文/方东元
家乡的春天,从不是悄无声息地来的,是被田埂上的油菜花,一声一声喊醒的。
料峭的寒风还恋着冬日的余凉,不肯轻易退场,河堤边的柳条却已耐不住性子,悄悄抽出鹅黄的嫩芽,像村头少女初梳的发辫,细细软软,在风里轻轻晃着。
就在这时,田野里的油菜,便循着春的气息醒了。起初只是一丛丛、一簇簇的绿,叶片紧紧贴着泥土,怯生生的,仿佛还没褪尽冬日的倦意,连舒展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可几场细雨一落,那绿便像被施了魔法,顺着田埂慢慢铺展,漫过沟渠,爬过田垄,不消几日,就把整片田野,都染成了清亮亮的绿,成了春天最鲜活的底色。
又过几日,花便开了。那是一种最实在、最无保留的黄,带着阳光的暖,裹着泥土的香,一开就是铺天盖地,连一丝缝隙都不肯留。远远望去,整片田野像被谁打翻了一桶熔化的黄金,顺着高低起伏的地势缓缓流淌,把村庄的白墙黛瓦都映得暖融融的,连墙角的青苔,都添了几分亮色。
风一吹,金黄的花浪便轻轻起伏,一层推着一层,顺着田埂往远处漫,一直漫到天边,与远处黛色的青山紧紧相接。那黄也便有了层次,深的似浸了蜜,浅的似染了光,浓淡相依,像是村里最会调色的老画匠,把春天所有的明媚与热闹,都细细揉进了这片花海里。
这油菜花,在家乡是再寻常不过的庄稼,田埂边、沟渠旁、房前屋后,随处可见,却藏着家乡最深厚的根脉。听村里的老辈人说,这油菜古时叫芸薹,早在几千年前,就已在这片土地上扎了根。
半坡遗址的泥土里,曾沉睡着它的菜籽残骸;《通俗文》里,也记着它“胡菜”的旧名。它从西北的风沙里走来,沿着黄河的浪,一路跋涉到长江岸边,最终在这片水土丰饶的故土上安了家。它从来不是什么名贵的花草,只是一株普通的庄稼,却像一本活着的史书,一页页翻过去,写满了农耕文明的质朴,藏着家乡人一辈辈的烟火与坚守。
关于这油菜花,家乡还流传着一个动人的传说。说是很久以前,有个叫阿鲁的彝家小伙,在河边救下了一位浣纱的仙女。仙女念他心善,又怜他家境贫苦,便把天上的星星化作菜籽,赠予了他。来年春天,阿鲁的田里,便开满了金黄的小花,这花不仅好看,结出的菜籽还能榨油、充饥,让阿鲁和乡亲们的日子,渐渐富足起来。故事的真假,早已无从考证,但那片金黄里,分明藏着家乡人对勤劳的赞美,对美好生活最朴素的向往,一辈辈,传了下来。
我总记得,清明前后,春风暖得正好,我总爱跟着外祖母,去田里走走。她挎着竹篮,脚步慢悠悠的,踩在田埂的泥土上,软软的,像踩着一首舒缓的乡谣。走到田垄边,她总会停下脚步,俯下身,用粗糙的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捻起一朵油菜花,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一口气,眼角的皱纹便舒展开来,脸上漾开满足的笑,像盛了一整个春天的暖意。
她总念叨:“这花啊,看着普通,浑身都是宝。花开时,养蜂人追着花期来,采的蜜,甜得能润到心里;花谢了,结出的菜籽,榨成油,炒出来的菜,香得能多添两碗饭,是咱们家家户户灶台上,最踏实的烟火气。”
我学着外祖母的样子,俯身贴近花丛,一股清洌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辛辣,那是阳光晒透花瓣的味道,是泥土浸润根茎的味道,朴实又亲切,刻在骨子里,忘不掉。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身上,也洒在金黄的花瓣上,泛着细碎的光。
花海里,蜜蜂嗡嗡地唱着,围着花瓣打转,蝴蝶扇着彩色的翅膀,在花丛中翩然起舞,它们和我一样,都是这春天里,最自在、最快乐的生灵。
这片油菜花,更是我们这些孩子的乐园。每到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我们便追着黄色的蝴蝶,在花海里跑啊、闹啊,看蝴蝶一头钻进金黄的花丛,转眼就没了踪影,急得我们在花海里打转、呼喊,那模样,竟和古人诗里写的一模一样:“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我们还会小心翼翼地摘下几朵花,把娇嫩的花瓣贴在指甲上,那淡淡的黄便染在指尖,像是给春天盖了个专属的印章,心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欢喜,连笑声,都飘得很远很远。
如今,我离开家乡已经四十多年。穿梭在城市的高楼大厦间,钢筋水泥的缝隙里,再难见到那样铺天盖地的金黄,再难闻到那样亲切的花香。可每当春日和暖,风里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我总会想起家乡的那片田野,想起那片灿烂的油菜花,想起外祖母的笑容,想起童年的欢闹。
那黄,是童年最鲜亮的色彩,是故乡最温暖的底色,更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印记,藏着最朴素的希望,藏着最鲜活的新生。
它年年开在故乡的春风里,也夜夜开在游子的梦里,永远那样金黄,永远那样明亮,永远,是我心底最念的故乡模样。
我默默地拿起笔,写下一首:
《念乡花》
金浪铺田埂,风携故土芳。
归思藏蕊里,岁岁念家乡。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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