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川里的“大(音多)人”
以前,看前人给父母写信,一开始总会写上“父母大人膝下容禀者”,觉得非常稀奇。
这“大人”的称呼,一般用于身居官位者,怎么也适用于父母。后来才知道,我们其实在日常生活中,就称自己父母为“大人”,不过在这里“大”音“多”。为了区分父母,经常分称为“外头大人”和“屋里大人”。
近来研究关中方言,才觉悟,称父母为“大人”,比称当官的为“大(音达)人”还要早。以前读的《史记・高祖本纪》中就有此称。
《史记・高祖本纪》中说: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事情是这样的。刘邦弟兄三人,其为老三。未发迹以前,老和一帮狐朋狗友游逛于乡里。老父亲总指责说他不务正业,无益于家,不如他的二哥。刘邦当了皇帝后,把老父亲接到长安,封为太上皇。待未央宫建成后大宴群臣,太上皇也去了。刘邦起身举杯为太上皇敬酒祝寿,就提到了这件事,问“我现在以天下为家,挣的家业跟我二哥比,谁多?”在这里,刘邦对父亲的称呼就是“大人”。
这是文献中,首见称父母为“大人”。以前“大人”这个称呼也有,但要么指在高位者,如王公贵族,像《易·乾》:“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史记·孟子荀卿列传》:“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后不能行之。”二者即此类称呼;要么指德行高尚、志趣高远的人。如《孟子·告子上》:“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荀子·解蔽》篇:“明参日月,大满八极,夫是之谓大人。”
不过,“大”字的读音,现在一般为“da”(达音),另外还有“tai”(太音)和“dai”(代音),前者义同“大”(dà),用于“大夫、大王”。“大王”是过去对王的称呼,在先秦文献中经常出现,至今在秦腔剧中还能见到这种读法,过去把山贼首领叫“山大王”,也是一样的读法。“大夫”先秦也是官位,古代亦作为“医生”称呼,这称呼小时我就用过。“大”发“tai”音时,亦作“亣”,是“太”的古字。
这三种不同读法,经研究发现,上古时出于同一个读音,拟音为daads,近“dai”。南朝《玉篇》 注“达赖切”,读 作dài 。唐宋的《广韵》《唐韵》反切为“徒盖切”,亦读作 dài。这个读音一直被后代字书继承下来,到了民国才被“dà”音取代,但在少数称呼中还延续下来。
“dà”音元代民间开始出现,如元曲《看钱奴》:“真乃是井底鸣蛙,似这等待穷民胆量些儿大。则你那酸寒乞俭,怎消得富贵荣华。”按押韵规律,第二句尾的“大”只可能读dà。明代《客座赘语》记载南京话“大,打去声”。但这一点并未得到官修辞书的认可。直到1919年,北洋政府的教育部正式公布了注音字母后,同年出版的《国音字典》才第一次于“大”字条注上了相当于dà的注音,作为全国统一的国语标准音。但这一规定也未被此后出版的《辞源》《辞海》采纳。直到1935年版《王云五大辞典》、1941年版《中华新韵》、1947年版《国学辞典》,才统一用注音字母注出了相当于dà的读音。现流行于世。
至于关于一直延用的“duò”音,开始于什么时候?
看文献,隋唐就有。隋朝末年《经典释文》:大,代贺反。唐代也有,如杜甫《天狗赋》云:
真雄姿之自异兮,
已历块而高卧。
不爱力以许人兮,
能绝等以为大。
这里,杜甫将“大”与“卧”押韵。“卧”字《广韵》属“去声过韵”,读“吾货切”(wò),“大”字与其押韵,韵母必定相同或相近。
宋代《广韵》将“大”收入“去声箇韵”,注为“唐佐切”(duò),“过”“箇”二韵因音近而可以同用通押。由此可见,“大”字的duò音就是根据唐代已经通行的新的读音吸收进北宋初年编纂的《广韵》中来的,《广韵》以后直至清代的字、韵书,如《集韵》《古今韵会举要》《洪武正韵》《音韵阐微》《字汇》《康熙字典》等,在记载“dài”音的同时,也延续了“duò”音,一直到民国取消,但仍在关中等民间流传。
其实,隋唐并不是大之“duò”音的最早年代。近读汉代杨雄《方言》,发现了这样一段话:南楚谓父考曰父姼,母妣曰母姼。
大家都知道,后世将去世的父母分称为“考”“妣”。但《方言》中有《郭注》:“古者通以考妣为生存之称。”这就是说,古代父母生前就称“考妣”。成语“如丧考妣”也说明了这一点。
“姼”今读“shi“,《广韵》是支切,《集韵》常支切,达音提。其他韵书发音也近似。但据后人研究,“姼、侈、移”等以“多”为声符的字在上古汉语中为歌部韵,与“多”字音近;在中古汉语中则逐渐变化为支部韵。
这就是说,“父姼,母姼”,其实就是后世的“父母大人”。刘邦所说“大人”之“多”音,其实就来自这个“姼”字的古音。当时,楚国人父母分称“父姼,母姼”,后只是一种地方方言,刘邦本是楚人,入秦也带来了这个称呼,而司马迁在写《史记》时借用现成的“大人”一词写之,而发“多”音。因长安是汉都,官方这样操作,百姓效法,以后在关中就一直流传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