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灿、武墨菲、梁文君、雷小利、牛德芳、李晓云、梁尚儒、熊平、刘治国、王正元、定正海、张鑫、梁小芳、李祥林、谢仲尧、刘保财、段文华、焦连英、年志刚、姜显军、张爱庄、李祖文、郑暹琼、王洪江、蒋四清、刘茂金、张良碧、淳辉
1. 丙午春分恰逢龙抬头·赏穆阳桃花
2. 坡底韵•山乡美
3. 咏连翘
4. 咏春
5. 春日舒怀
6. 春日即景
7. 清明
8. 春日行
9. 春韵
10. 春分龙抬头偶成
11. 赏春
12. 溪边春行
13. 春困
14. 天地同春
15. 咏春
16. 春分
17. 角楼春望
18. 春光明媚
19. 春分时节
20. 丙午春分逢龙抬头
22. 春分
23. 春日与友人游月湖公园(通韵)
24. 仲春叹(古风组诗)
25. 咏春
26. 春分即景
27. 春游
28. 春华
29. 咏春
30. 二月二
1. 沁园春·春游穆云畲乡桃园
2. 鹧鸪天·梨花
3. 临江仙•初春
4. 南乡子·春望二首
5. 踏莎行·春景
6. 蝶恋花 ·春曲闲韵
7. 鹧鸪天·春思
8. 鹧鸪天.踏春
9. 如梦令.咏春
10. 淡黄柳•咏春
11. 渔歌子•舟行
12. 山花子·仲春
13. 沁园春 ·赶学
14. 行香子·清早踏青
15. 南乡子·福安春
传感器替庄稼“把脉”,上有无人机,下有铁牛,智慧农业现代图景那叫美!直播间叫卖家乡的甜,农村成了福窝,年轻人回村创业——农业成了奔头,农民成了职业。田埂上,长出无数新芽……
四、散 文 篇
1.杏蕾报春
作者:年志刚(大连)
丙午马年的北方三月,余寒尚未褪尽,风里还裹着料峭的冷意,我却在一株老杏树上,撞见了春天最早的心跳。那几枚杏蕾,像被胭脂晕染过的小拳头,紧紧攥着粉艳的心事,在深褐皴裂的枝干上,倔强地探出头来。这帧《杏蕾报春》,不是寻常的春景,而是北方大地写给新年的第一封情书,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希望。
杏花,是北方春天的信使。老话说“杏花不开,百花不发”,它总在最料峭的时节率先破寒,用一抹粉白,唤醒沉睡的大地。在丙午马年的语境里,这抹粉艳更有了别样的分量——“人勤春来早”,杏花的绽放,恰是对这句民谚最生动的注解。它不等风暖,不等雪融,只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在寒枝上攒起花苞,像极了那些在新年伊始便策马扬鞭、躬身耕耘的人们,用行动宣告:春天,从不是等来的,而是干出来的。
中国人赏花,从来不是赏其形,而是赏其魂。杏花的花语,是光明,是希望,是在寒冬里依然不肯熄灭的火种。它的花瓣薄如蝉翼,却能扛住三月的霜雪;它的身姿纤弱,却能在料峭春寒里率先绽放。这份坚强,这份无畏,不正是我们民族精神的写照吗?从烽火岁月里的百折不挠,到建设年代里的艰苦奋斗,再到新时代的勇毅前行,我们的骨子里,始终流淌着杏花般的韧性——越是艰难,越要向阳而生;越是寒冷,越要绽放光芒。
凝视这几枚杏蕾,我忽然读懂了“人勤春早”的深意。春天的脚步,从来不会为谁停留,但勤劳的人,总能提前叩响它的门扉。就像这杏花,在别人还在蛰伏的时候,它已经在积蓄力量;在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它已经在破寒绽放。人生亦是如此,没有等来的辉煌,只有拼来的精彩。丙午马年,我们更应如这杏花一般,以勤为径,以韧为骨,在时代的春风里,率先启程,用奋斗的汗水,浇灌出属于自己的春天。
杏蕾初绽,报的是春信,更是人心。它告诉我们,无论经历怎样的寒冬,只要心中有光,脚下有路,就一定能等来春暖花开;它提醒我们,在这个奔腾的马年里,唯有不负春光,不负韶华,方能在岁月的枝头,绽放出最动人的芳华。
风又起了,那几枚杏蕾在枝头轻轻颤动,像在低语:春天来了,奋斗正当时。
2.春风先醉女儿香
作者:傅维敏(大连)
冬寒的余威尚在,大地仍裹着灰褐的旧衣,然而春日之清风却已悄然潜入巷陌。它不似夏风那般燥热,亦无秋风之萧瑟,更非冬风之凛冽,只如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之处,便悄然唤醒沉睡的生机。我每每于此时节踱步小城,总觉这风里裹挟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清甜气息,仿佛天地初醒时呵出的第一口温润气息。
小城春日,最是女儿们率先感知。她们脱去臃肿棉衣,换上轻薄衫裙,如初绽的花苞般在街巷间游走。尤其爱看那卖花女,鬓边簪着新采的玉兰,洁白花瓣映着她微红的脸颊,恰似“人面桃花相映红”的活画。她提篮穿行于市井,篮中茉莉、栀子、白兰,皆是素净而芬芳的精灵。偶有主妇唤住她,买下一串白兰别在襟前,那幽香便如细线,一路牵着行人目光,也牵动了整条街巷的呼吸。
春意渐浓,溪畔柳丝垂金,桃李争发。女儿们三五成群,或坐于石桥栏上,或立于花树之下。她们笑语清脆,如碎玉落盘,惊起枝头麻雀扑棱棱飞向晴空。偶有顽童折柳为笛,吹出不成调的呜咽,引得少女们掩口而笑——那笑声撞在粉墙黛瓦上,又跌进潺潺溪水里,随波光粼粼荡漾开去。此时若有微风过处,便裹挟着脂粉香、花气、青草汁液的气息,混成一种难以名状的馨香,直沁入肺腑深处。这香不浓烈,却如丝如缕,缠绕着春日的每一寸光阴。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升起,女儿们归家的身影被斜阳拉得悠长。巷口老妪坐在竹椅上,膝上摊着未缝完的鞋垫,针线筐里搁着几朵晒干的桂花——那是去年秋天存下的香魂,预备缝进孙女的新鞋里。晚风拂过,竟似也染上了这陈年桂子的暖意,温柔地抚过老人额上皱纹,又悄悄溜进窗棂,与灶间饭菜的氤氲热气交融一处。
原来春风所醉,并非仅是草木萌动,更是人间女儿身上那天然去雕饰的生气与馨香。这香不在深闺绣阁,而在市井烟火、溪畔笑语、鬓边簪花、甚至老妪针线筐里珍藏的旧日芬芳之中。它如春水般无形,却滋养万物;似朝露般易逝,却日日新生。春风年年如约而至,最先沉醉的,原是这人间女儿身上那点不凋的春意——她们以自身为壤,种下芬芳,于是天地便有了魂魄,岁月便有了回甘。
春风先醉女儿香,醉的是生命本身那未经世故的清亮与温存。
3.东湖樱园
张鑫(湖北)
清晨推开窗,便觉风里少了些料峭,多了些温润。忽然想东湖的樱花开成啥样了?这样的念头一起,便再也坐不住,匆匆出了门,往樱花园去。
还未到园门,路上已是热闹非凡了。车流蜿蜒着,像一条缓慢游动的长龙,从大路一直排到园前的“广场”上。小汽车挨挨挤挤的,不时鸣一两声喇叭;旅游大巴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找着车位;还有骑单车的年轻人,灵活地在车缝里穿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交警站在路口,手势打得利落,额上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人行道上更是人头攒动,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被儿女搀扶着慢慢走;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孩子趴在肩上,好奇地四处张望。远处园子里,更多的是三五成群的老太太们,这儿一堆,那儿一簇,说说笑笑,摆着各种姿势;也有老夫妻举着手机或相机,急着要冲进更远处那一片花海里去抢占有利地形。这熙熙攘攘的景象,倒让我想起《东京梦华录》里描写的游春盛况了——原来爱春之心,古今皆然。
进了园门,人潮便散开在花树间了。沿着湖边的小径走去,两旁的樱花开得正盛。那花开得满满的,密密的,一簇挨着一簇,一枝连着一枝,远远望去,竟像是一片粉白的云霞落在了人间。花瓣薄薄的,嫩嫩的,阳光透过花瓣,那花瓣便成了半透明的,微微泛着光。风过处,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湖面上,落在游人的肩上,落在青石板的小路上。那飘落的花瓣并不让人觉得可惜,反倒像是春天特意撒下的祝福。
湖边有一棵老樱树,树身粗壮,枝干遒劲,满树的花开得格外繁盛。树下坐着一位老人,正静静地看着湖水。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眼神却是平静的,安详的。也许他是这园子的常客,每年春天都要来看看这棵树,看看这满园的樱花。樱花年年开,年年落,看似相同,却总有些不同;人生年年过,年年老,看似变化,却也有些东西始终未变。
湖边的垂柳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微风里摇摆。湖面上,几只水鸟悠闲地游着,身后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对岸的亭台楼阁隐在花树后面,若隐若现,倒多了几分诗意。好多人在花下拍照,想把这美好的瞬间留住;有些孩子在树下追逐,欢笑声惊落了一身的花瓣;时有情侣手牵着手,慢慢地走着,说着悄悄话。这一切,都融在这春天的光景里,成了画中的特写。
我又想起南宋诗人杨万里的诗句:“樱花红陌上,杨柳绿池边。燕子声声里,相思又一年。”是啊,燕子来了,花开了,又是一年的春天。年年春天相似,却又年年不同。今年的樱花比去年开得早了些,今年的游人比去年多了些,而我的心境,也与去年不同了些。
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看着这满园的春色,心里忽然觉得很是恬静。春天就是这样,她不管人间的悲欢,每年如期而至,用她的方式告诉人们:生活终究是美好的,值得我们去热爱,去珍惜。这樱花开得这样好,这样纯粹,这样热烈,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太阳渐渐西斜了,湖面上泛着金光。该回去了。回头再看一眼那满园的樱花,它们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温柔。这春天的馈赠,我收下了。
张泽新(湖北)
3月22日,恰逢周日,春风和煦,我们一行怀着对自然与草本的好奇,走进位于无锡的安利(中国)植物研发中心,开启了一场春日探访之旅。
这座隐匿于江南水乡的生态园区,没有城市的喧嚣与浮躁,只有满目青绿、淡淡药香与静谧安然的自然气息,一步一景间,尽是有机生态与现代植物科技相融的独特魅力。
踏入园区,清新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香樟抽出嫩黄新叶,迎春花缀满枝头,郁金香随风轻摇,油菜花金黄耀目,早早宣告着春日的到来。几株早樱正值盛花期,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微风拂过,便簌簌飘落,铺就一地温柔花毯,随手一拍都是治愈的春日美景。
园区依水而建,蜿蜒的生态水系贯穿全境,水面清澈如镜,倒映着岸边绿树繁花,水天相映,浑然天成。岸边芦苇新芽初绽,白鹭偶尔掠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为静谧的园区平添几分灵动。
讲解员介绍,这片水系是人工精心改造的生态循环系统,经过多年净化养护,已形成稳定的水生态环境,既是植物的天然滋养源,也是鸟类栖息的理想家园。
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各类草木错落生长,既有常见的观赏绿植,更有杭白菊、枸杞、石斛等多种药用植物。简约的指示牌清晰标注着植物名称与生长特性,让我们在赏景之余,也能近距离认识这些平日里只在典籍或药铺中见到的草本。脚下的土地松软湿润,散发着纯粹的泥土芬芳。
这里曾是低洼贫瘠之地,安利耗时数年进行生态改良,通过休耕、轮作、种植绿肥、持续监测土壤指标,累计采集361个土壤样本,跟踪20多项检测指标,改造低洼地、清理河道淤泥、巩固河岸,硬生生将一片普通土地改良成了有机质含量远超标准的“沃土”。全程坚持“无化肥、无农药、无生长调节剂”的有机标准,只为守护植物最本真的生长状态。
如今踩在这片土地上,能清晰感受到泥土的松软与湿润,没有化肥与农药的刺鼻气息,只有纯粹的草木清香与泥土芬芳,这是历经时光沉淀的自然本真,也是对“有机”二字最生动的诠释。
园区内的全玻璃智能温室,是春日里一道亮眼的现代风景。通体透明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宛如一颗镶嵌在绿意中的水晶。
推开温室大门,一股温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室内恒温恒湿、光照均匀的环境,为各类珍稀药用植物营造了理想的生长空间。其中,石斛培育区最让我们驻足流连。
作为传统名贵中药材,石斛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温室内采用天然树皮、椰糠等有机基质作为栽培载体,模拟其附生生长的自然习性。智能喷雾系统定时定量补水,补光灯精准模拟自然日照时长与强度,通风系统也根据生长需求自动调节,每一个环境参数都被精密控制。
在这里,石斛茎秆粗壮饱满、叶片翠绿油润,顶端花苞悄然孕育,一改野生石斛生长缓慢、品质参差的状态,在科学呵护下实现高效、稳定、高品质生长。
讲解员向我们介绍了石斛的后续加工流程:待植株成熟采收后,先经过精细分拣,去除残枝劣料,只保留养分最集中的健壮茎条;随后进行清洗、杀青、烘干等多道工序,全程低温处理,最大限度保留石斛多糖等核心营养成分;最后再经严格检测、分级包装,成为可用于养生茶饮或深加工原料的优质石斛产品。从温室培育到成品加工,每一步都严守标准,让这味千年仙草在现代工艺中焕发新生。
走出温室,我们来到园区重点打造的杭白菊种植区。虽然此时正值初春,杭白菊尚未到盛放时节,但田间植株已长势喜人,低矮的幼苗叶片肥厚、色泽浓绿,整齐排列在改良后的有机土壤中。
讲解员详细介绍了杭白菊的全流程有机种植模式:从种苗筛选开始,便选用抗病性强、有效成分含量高的优良品种,拒绝转基因与化学诱变种苗。田间管理坚持人工除草,辅以生物防治技术,利用瓢虫、草蛉等益虫控制虫害,完全不用化学杀虫剂。施肥则以园区自产的紫云英、苜蓿等绿肥腐熟后还田,配合天然矿物肥,保证土壤肥力持续均衡。
等到秋季盛花期,这里将变成一片雪白的花海。杭白菊的采收十分讲究,必须在清晨露水未干时手工采摘,选取花瓣舒展、花心未全开的半开期花朵,此时有效成分含量最高、香气最醇。
采摘后的鲜菊要迅速进入加工环节,经摊晾、杀青、低温烘干、精细筛选等多道工序,不添加任何硫磺与防腐剂,最大程度保留菊花的天然香气与黄酮、挥发油等营养物质。泡饮时,汤色清亮、滋味甘醇,既是传统养生茶饮,也是现代有机农业的生动成果。
紧邻种植区的宏邦楼,是园区的科研与展示核心,建筑风格简约庄重,尽显沉稳质感。我们沿着展厅缓步参观,墙面图文详细展示了园区发展历程、有机种植理念、中草药品种培育成果及产学研合作项目,从土壤改良技术到植物营养机理研究,从生态循环模式到草本文化传承,每一项内容都展现出深耕植物研究、坚守生态初心的专业与执着。
阳光渐暖,我们漫步在广阔的科研农场中,田埂交错,区块分明,蓝莓、吴茱萸、人参等多种植物抽枝发芽,嫩绿叶片在春风中轻轻颤动。田间的智能监测设备默默运转,实时记录土壤湿度、光照强度、植株生长状态。远处的农机仓库里,停放着带有GPS定位与自动驾驶功能的农机,代表着现代农业的先进水平。现代农业科技与田园诗意在此完美交融。没有工业污染,没有化学添加,只有土地、植物与自然生灵和谐共生的宁静美好,是真正的“诗意田园”,也是有机农业的生动范本,让人内心平和而治愈。
此次无锡安利植物研发中心之行,我们不仅邂逅了江南春日的动人风光,更深入了解了杭白菊、石斛等传统中药材从有机种植到科学加工的完整历程,完成了一场与自然、与科学、与初心的深度对话,知晓了草本的深层密码,体会了生命的美好、科学的力量与共生的智慧。
一园草木,一方净土,一份匠心,一种坚守。这里用科技守护自然本真,用标准传承草本文化,让我们真切感受到,真正的生态农业,既是对自然的敬畏,也是对生命的尊重。
这场春日之约,不仅是一次视觉与嗅觉的享受,更是一场关于自然、科学与匠心的深刻感悟。留在心底的,是草木清香,更是久久不散的温暖与触动。
5.山村早春
张宝平 ( 广东 )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渐渐地,那些熟悉的轮廓便从晨雾里浮出来了。
我摇下车窗,一股子湿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扑进来,凉飕飕的,却不刺骨,倒像是一口清冽的山泉,将一路的尘嚣都洗去了。离家久了,故乡便成了一张褪色的画,非得亲眼再看一看,才能重新鲜亮起来。而此刻,这画就在眼前,被一个叫作“早春”的画师,正不慌不忙地渲染着。
天刚有些许光亮,是那种淡淡的,像在水里洗过的青色。村庄还半睡着,几缕炊烟便成了它最细微的呼吸。那烟是极淡的,几乎是透明的,只在空气里那么一簇,便散开了,若不是仔细地看,几乎看不见。它们是静悄悄的,仿佛怕惊扰了这山村黎明的好梦。我站在村口的老榕树下,望着那几缕若有若无的炊烟,心里那点久别重逢的激动,便也沉静下来,化成了一片安详。
母亲一定是在生火做早饭了。我想着,脚步便不由得快了些。
正走着,脸上忽然一凉。早春的雨来了,没有声响,只是细细的、密密地飘洒着,像一层薄纱,轻轻柔柔地笼下来。雨丝斜斜地织着,落在脸上痒痒的;落在路边的枯草上,草叶便微微地颤动一下,像是被谁轻轻地挠了一下痒。等我走到自家院门口,回头望着这雨里的村庄,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都笼在一片水汽里,迷迷蒙蒙的,像一幅刚画完还留着水迹的宣纸画。
“是阿宝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隔壁传来。是福生叔,他披着一块塑料布,正弯着腰在整理自家院墙根下的几垄地。
“福生叔,是我。”我走过去,隔着矮墙跟他说话,“您这大早上的,下雨呢,也不歇着?”
福生叔直起腰,用沾着泥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憨憨地笑了笑:“歇啥?这土醒了,得赶紧翻翻,午后就能点瓜了。”他用脚踩了踩地,那泥土是深褐色的,松松的,踩上去软软的,果然像刚从睡梦里醒过来一样。“你瞅瞅,”他指着地上说,“这地气一上来,土就活泛了。过了清明,种啥长啥。”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泥土里,果然有星星点点的绿意,是些不知名的小草,顶着雨珠,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母亲擎着伞迎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听见你声音了,还不快进来,饭好了。”
我告别了福生叔,跟着母亲进了屋。堂屋的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稀饭,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两个新蒸的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热气。这朴素的早饭,比城里任何的山珍海味都更让我觉得踏实。我坐下,慢慢地吃着,听母亲絮絮地说着村里的琐事,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新修了房子。窗外的雨声,成了这谈话最温柔的背景。
吃完饭,雨竟渐渐停了。我推开门,西边的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些微的金光。我信步走到村外,去看看那田里的景致。
沿着田埂往前走,是一片新翻过的旱地,泥土被犁铧翻开后,晒了几天太阳,又经了这场细雨,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油亮的颗粒,踩上去松松软软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地头堆着几堆沤好的农家肥,散发着庄稼人眼里最踏实的气味。几畦刚出苗的豌豆,嫩生生的,两片圆圆的子叶还顶着露水,像无数只小小的耳朵,贴着地面,安静地听着春天的动静。远处,靠近山脚的那片坡地,有人正在整畦,弯腰的姿势一起一伏,远远看去,像是这田野里有节奏的心跳。
这时,风来了。这风软软的,绵绵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从山坳里钻出来,跑到田野上,摇摇那光秃秃的树梢,又贴着地皮跑,惹得那些刚返青的草叶簌簌地响。田里的油菜,在雨后显得格外鲜绿,可这绿是齐整的,一片一片,像铺开的绿毯。而远处的山坡上,那绿色却是不同的——它是浅浅的,淡淡的,这儿一抹,那儿一笔,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画师,正用一支饱蘸了淡绿颜料的笔,在黄褐色的山坡上这里皴一下,那里擦一笔,看似随意,却又恰到好处。这便是东风的手笔了。它像个顽皮又富有才情的画家,不屑于工笔细描,只用那大写意的笔法,斜斜地、疏疏地,将那一抹最鲜活的浅绿,皴染到等待了一冬的春田之上。那绿是活的,会呼吸的,正慢慢地、慢慢地,向着四周晕染开去。
我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眼前的田野。山脚下,几块冬闲田里蓄满了雨水,亮汪汪的,像一面面不规则的镜子,倒映着灰蓝色的天和对面山坡上那渐渐泛青的树影。田埂将这一方方的水田切割成错落有致的几何图形,线条柔和而舒展,顺着山势缓缓地倾斜下来。几只白鹭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水田里,踱着细长的腿,时不时低头啄食,雪白的身影映在水面上,一动一静,都清清楚楚。田垄之间,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挑着粪桶的农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扁担在肩头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和着远处溪涧里的流水声,一声一声,都踏在早春的节拍上。
看着这满眼的、虽不浓烈却充满生机的绿,我心底里那点因久居城市而生的倦怠和烦闷,仿佛被这东风、这细雨、这浅绿一点一点地洗涤干净了。我想起福生叔说的“土醒了”,想起母亲那碗热腾腾的稀饭,心里忽然明白,我眷恋的,不仅仅是这片土地,更是这片土地上那种按着时令、踏实安稳的生活节奏。城市的春天,是日历上的,是天气预报里的,是商场橱窗里换上的春装;而故乡的春天,却是看得见、听得到、闻得出的,是泥土里拱出来的,是雨丝里飘下来的,是东风里一点点染出来的。
这山村早春的景色,或许算不上惊艳,但它的美,恰恰在于这份不加雕饰的朴素与生机。它不是一幅已经完成的、供人欣赏的画,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我站在这过程里,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归来的参与者,心里的那份喜悦,便也沉甸甸的,满当当的,像田里那吸饱了雨水的泥土,踏实而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