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邓启武
人生难免悲欢离合。或许经历太多不幸,我的情感渐渐麻木,已流不出眼泪。
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是1979年3月的一天。正读小学二年级的我被老师匆匆送回家。家门口站满了人,母亲呼天抢地,披头散发;父亲哭干了眼泪,瘫坐在地上喃喃呼唤着三哥的小名。部队慰问团的人说,三哥在自卫还击战中为掩护战友,不幸被敌人炮火击中,壮烈牺牲了。噩耗传来,全村陷入悲伤。父母日日盼着三哥回来探亲,等来的却是阴阳两隔。正如叶嘉莹的诗句所言:噩耗传来心乍惊,泪枯无语暗吞声。那时我太小,不懂生死,只是看着母亲痛哭,也跟着哭了。
此后,父亲、姐姐、母亲相继离开了我。我从一个懵懂少年,变成退休的长辈。而大哥的突然离去,却让我有了锥心之痛——如断线风筝,如浮萍无依。
2023年3月,春回大地,百花欲放。大哥的生命之花却日渐枯萎。他辗转于省内各医院,入院,出院,再入院。看着他的生命一点点消逝,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悲痛如洪水冲垮堤坝,撕心裂肺的痛,心里仿佛空了一个洞,风一吹就凉透。黑夜来临,想起父母已去,如父亲般的大哥也化为一缕青烟,我如寒夜孤灯。看着侄儿烧纸钱,翻飞的灰烟,寸寸香烛,不觉泪眼婆娑,潸然泪下。
大哥一生扎根基层。二十多岁当上村支书,带领群众开垦种林,挖渠引水,改造良田,改良品种。尽管报酬只是每月二十斤口粮,他毫无怨言,始终牢记初心,保持共产党人本色。村支部年年被评为先进,他本人也连续被评为优秀党员。1980年,他通过全市招干考试,以优异成绩被录用为干部。此后,大哥处处以身作则,孝敬父母,帮衬兄弟。每到年终,他总是为我们置办新衣年货,自己却穿着旧衣服,从不讲究。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大哥作共产党人最朴素的信念。他先后任乡镇镇长、镇委书记。北部地区十年九旱,生产用水是发展瓶颈。他用了半年时间考察,带老百姓开渠引水,真正践行了共产党人的宗旨。他享年七十三岁,党龄超过五十年,组织部门颁发荣誉证书,逝后准许党旗盖棺。
大哥去世消息悄然传开。在他曾担任乡镇书记的地方,许多早已卸任或仍在任上的村支部书记,自发从十里八乡赶来。没有人组织,他们只是默默站在灵堂外,深深鞠躬,送老书记最后一程。
生活中,他勤俭持家,更乐于助人。少年时便分担家庭重担,省吃俭用攒下几万元,自己舍不得花,却借给穷亲戚。生命垂危前,他对侄子交代:"如今你生活好了,就不要追着大家还钱了。
于我而言,大哥不仅是兄长,更是人生路上的引路人。1988年我考取大学,成为村中第一个大学生。那份录取通知书背后的艰辛,唯有自己知晓。我曾因考试失利而彷徨逃避,躲到别处。大哥得知后立刻赶来,苦口婆心劝导我,指出只有考上大学才能改变命运,不必像父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那一次,他乘坐的班车出了事故,险些伤及性命。此事对我触动很深。每当我迷茫时,想起大哥的教诲,便又振作起来。第二年,我终于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
不知不觉间,我已从少年步入老年。东隅已逝,桑榆非晚。谈及生死,总认为全凭造化,不过是人生转化。也知道意外和明天不知哪个先来。与我同龄的人,有的瘫痪在床,有的靠轮椅代步,有的已撒手人寰,有的还在病苦中等待奇迹。在岁月深处,远去的人,未说尽的话,定格在某个瞬间,从未被冲淡。一旦激活,便愈发动人温暖。
今年春晚,海来阿木一首《梦底》,我听着听着不禁泪眼婆娑:"我们或许不会再相遇,人来人往四季中老去,何其有幸你出现梦里,何其不幸你只在梦里。"明知思念无用,却永远清晰;明知山海难越,却相信精卫填海;明知许多再见已是再也不见,可总有牵挂。往日如昨,一闭眼便是熟悉的身影,仿佛刻在骨子里。
大哥告别仪式上,六岁的女儿学着大人的样子完成跪拜、鞠躬,那认真的劲头,足见大哥尊老爱幼的精神得到了传承。看着覆盖党旗的灵柩,心中多少有些欣慰。世人常说,无法增加生命的长度,但可增加生命的高度。那天云低天暗,心里五味杂陈。目送大哥灵柩上灵车。短短几十步路,只想慢点,再慢点,只想陪大哥走完最后一程。
人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生死相隔,天地苍茫。逝者化为一缕青烟,生者独守长夜。此世匆匆,只盼来生再相逢。想起苏轼的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想起白居易的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看着侄子细心收好党旗,我思绪万千。昨夜又梦见大哥,他笑而不语,醒来枕边一片湿凉。心里低语:大哥,九泉之下,您可以瞑目了。
作者简介
邓启武,男,56岁,海南儋州市人,《长江文学》鉴约作家。原任市政府常务秘书。曾在地方报刊上发表散文作品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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