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江,时光深处的歌谣
文/唐天彬(四川)
说起家乡,我总会想起开江。这座藏在巴山蜀水褶皱里的川东小平原,又称“田城”,就像一卷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的竹简,轻轻铺展,便流淌出一支从时光深处走来的歌。歌里有青山回响,碧水波光,有远去的烽火烟云,更有寻常巷陌间袅袅升起、安稳温暖的人间烟火。
开江的清晨,天光总是格外清亮。晨曦先落在田城新起的楼群上,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浅金,再缓缓漫向四周苍翠连绵的山峦。街市渐渐苏醒,声响一层层漫上来:早点铺卷闸门哗啦作响,三轮车铃清脆叮咚,扫帚轻扫青石板,沙沙细碎。新修的街道平整舒展,如同被人悉心抚过的琴弦,车流与人潮往来其间,奏出的不是喧嚣,而是绵长又踏实的韵律,听得人心安。那是家园稳步前行的脚步,不疾不徐,却步步坚定。我时常念想,若是徐彦刚、唐在刚这些曾在此浴血奋战的先辈,能看见如今这片土地安宁蓬勃的模样,看见他们以青春热血浇灌的土地,开出这般从容繁盛的花朵,紧锁的眉头定会舒展,漾出欣慰的笑意。他们一路求索、奋战、牺牲,所求的不正是脚下这片土地,能拥有这般安稳明亮的晨光吗?
田城四面环山,青山如臂,静静环抱。山色终年凝绿,春来野花遍山,秋至层林尽染。城中碧水绕城,或聚而成湖,清凌凌的水面,将山色天光、楼宇人家温柔揽入怀中。最动人的是连片稻田,一方方、一块块,从山脚铺展至水边,规整又鲜活。花开时节,油菜花肆意怒放,漫山遍野尽是热烈金黄,像大地写下的滚烫宣言,灼灼光芒,直抵人心。农人在田垄间躬身劳作,身影在天地间虽渺小如芥,却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这般山水相依、耕读劳作的画面,便是家乡最本真、最恒久的模样。在我心里,“开江”二字从不止于地理之名,更藏着一种开阔通达的气象:是山水田园的自然敞亮,是历史血脉的代代赓续,更是当下生活奔赴未来的豁然明朗。
家乡的滋味,是这幅山水画卷最暖心的注脚。首屈一指的,当属羊肉格格。小巧竹笼,粗瓷碗盏,切块羊肉拌上米粉与秘制调料,在旺火蒸汽中慢慢酝酿。上桌时热气蒸腾,麻辣鲜香扑面而来,夹一筷入口,肉质软糯,米粉润香,醇厚滋味从舌尖熨帖至心底,漫遍四肢百骸。这是独属于开江的味道,只有家乡的水土、灶火与匠人手艺,才能熬出这般深情。还有豆笋回锅肉,肥瘦相间的二刀肉煸炒至油脂透亮,配上吸饱肉汁酱香的豆笋,嚼劲十足,咸鲜回甘。这味道是根,是锚,无论走多远,尝过多少异乡珍馐,心底总有一处空缺,专等这一口熟悉的滚烫来填满。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开江”?为游子的味蕾与乡愁,敞开一道永不闭合的归家之门。
年的气息,是家乡气韵最炽热、最欢腾的绽放。记忆里最浓墨重彩的,便是耍火龙。天色渐暗,锣鼓声急促响起,敲得人心潮澎湃。壮汉们高举长龙,一声吆喝,火龙奔腾起舞。没有温婉游弋,只有狂放奔腾、裹挟火星热浪的翻滚穿梭。舞龙人赤膊上阵,在漫天铁火中矫若游龙;两侧千多度的铁花齐泼,火树银花,流光如瀑,将夜空映照得通明璀璨。龙在火中飞,人在光中笑,呐喊、欢呼、鞭炮声交织成沸腾欢歌。那一刻,所有期盼、热望与对生活的热爱,都随火龙一同喷薄而出。老人们眉眼含笑,火光映着脸庞,喃喃念叨:火烧越旺,年景越红火。这传承千年的民俗,耍的是震天热闹,求的是风调雨顺,更将乡邻的心气紧紧凝聚。这份肆意蓬勃、饱含生命力的红火,是刻在家乡骨血里的图腾,是别处霓虹永远无法替代的滚烫记忆。
我总觉得,家乡的好,道不尽,说不完。它藏在走过的青石板纹路里,融在老街穿堂风的微凉里,浸在乡邻迎面而来的熟稔招呼里。它是具体的,是一山一水的格局,一饭一蔬的温情;也是抽象的,是弥漫在空气里的安稳、踏实与眷恋。
“谁不说俺家乡好”,这句话从开江人口中说出,从无半分浮夸,只有泥土般厚重的底气。这片土地,见证过历史的壮怀激烈,承载着先辈的殷切期盼,养育着一代代以双手创造幸福的人们。这里的稻米滋养身躯,歌谣慰藉心灵,烟火气定义着家的温度。“中国田城,从此开江”,于我而言,是这片土地历经岁月洗练,褪去铅华后绽放的温润光芒,不耀眼,却足以照亮游子归途;不张扬,却镌刻着独一无二的印记。
我没有出众的才学,也说不出华丽的辞藻。只是在某个异乡黄昏,或是疲惫困顿,或是满心欢喜的瞬间,眼前总会倏然浮现开江的青山绿水,鼻尖萦绕羊肉格格的鲜香,耳畔遥遥传来火龙夜的震天欢呼。那一刻,一股温热从心底最深处,稳稳地、有力地蔓延开来。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也只化作最质朴、最真挚的一句:
开江,我的家乡,咋就这么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