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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颜学梅
薛岭山陵园寂静幽深,长眠着我的亲人。清明时节,愁云淡淡、冷雨萧萧,催下千行泪。素衣渐湿几分寒,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点燃一炷香,在双亲遗像前低头祭拜。手里的菊花也低垂着头,好像在无声呜咽。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父母两鬓斑白,微笑着迎接女儿回家,嘴里絮絮叨叨……眼前一片模糊,是雨亦是泪,唤起了我无限感伤。
1999年5月底,初夏的鹭岛如同寒冬腊月。母亲来不及向我们告别就撒手人寰,年仅56岁。原本幸福的生活被狠狠撕开一条裂缝。那晚,窗外夜色灰灰、暗幕低垂。台风呼呼吼叫,疾雷闪电不时划破长空。雨点拍打着房子,啪嗒啪嗒作响,将我的哭泣淹没。曾经的生活情景掠过眼前:母亲爱织毛衣,却很少穿新衣。那一针一针、一线一线,全为我们编织……
我如同迷途羔羊,茫然无措,任凭泪泉涌流。幸有父亲庇护,给我慰藉,缓解了内心的痛苦。但哀伤逐渐占据整个身心,令人窒息。我极力掩饰对母亲的眷恋,好像不提不问,她就在那儿。她的爱始终未曾远离。每每想起她的细致呵护,我心里总不免充满感激……
在2015年12月鹭岛的寒风里,我的世界坍塌了。那一天,我正在中山路书店上班。外面狂风阵阵,大雨滂沱。我突然接到父亲意外跌倒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我冒着瓢泼大雨,直奔向医院。
我冲进急诊室,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散发着浓浓药味。鲜血从他额头上的伤口汩汩直往外淌,染红了纱布。主治医生在他的头部缝了十几针,痛得他顿时红了眼圈。
整整几十秒钟,我手足无措,心痛得不能自主。我忍住泪水和悲声,如跨越艰难险阻般走到病床边。
父亲眼睛微微张开,目光在我身上盘旋。他低低唤了一声:“阿梅……”,伸出一只青筋暴突之手,轻轻捏住我的指头……
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旋转着:“阿爸……”
眼前一幕让人揪心:父亲被伤痛折磨得形销骨立,脸颊消瘦如刀,眼眶深陷如潭。冷汗沁满额头,两鬓上白发已汗湿,嘴唇灰青。他正挂着吊针,鼻孔里还插着氧气管,手上皮肤紫红有瘀斑……
父亲只要动一下,伤处就是一阵揪心痛楚。他不由自主呻吟,一声声割碎了我的心。但他强忍疼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主治医生佩服不已,竖起大拇指赞叹:“好坚强!”
一个人再坚强豁达,也有脆弱之时。父亲常以素巾掩面,不欲令人见其狼狈之样。当护士给他伤处换药时,他脸上忽而又呈现痛苦表情。他伸手想去拔掉插在身上的输液管子,胳膊却软软垂下了。他颓然倒在床上,微叹一声:“阿梅,我现在是个无用之人了……”
我不忍心再看父亲,转过脸……眼前的亲人像风里残烛,随时可能熄灭。疼痛时刻折磨着他,而我却束手无策,什么也帮不了。我心里像压着千钧磐石一样难受,异常受挫。但我心想:阿爸现在命悬一线,要做的事有许许多多。自己要配合医生,帮助他抵御病魔。于是,我含泪微笑,把痛苦掩饰,弯下腰,给父亲盖好被子……
我买了张折叠床,摆在父亲的病榻边,开始陪护生活。我天天为他侍饭奉水,尽孝床前。由于跌倒引发的后遗症,父亲嘴巴张不开,进食困难。因此,他少食体倦,面色萎黄。而我眼睁睁看他日渐消瘦,但却爱莫能助……
母校领导和老师们闻讯纷纷前来探望。父亲看向他们,眼神很平静,没有波澜。他沉默少语,若有所思。然后,他转头看着我,再三嘱咐道:“阿梅,替我把党费交了……”他声音很轻,但很有力,像多次送别至亲时一样从容。
我忍住泪,用力点点头:“阿爸,放心吧……”
我昼夜侍父,心如钟摆,在希望与绝望之间晃荡。当所有努力被病魔击碎,那份无奈驱逐了睡意。那些与睡眠失约的夜,憔悴了容颜。而当父亲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心头滴落的血也充满了双眼。我不想让眼泪启程,可却挡不住心的流血……
2016年1月,父亲突发肺炎等严重感染,昏迷一周之后,再也没有醒来。
那日正巧大寒,鹭岛冷如霜。ICU病房的灯高高亮起,照得我脸色惨白。外面天色阴霾,黑云翻滚,低低呜咽。父亲与病魔奋战一个多月后,永远离开了。
记得那天,母校老师和亲友们匆匆赶到天马山墓园。我们戴着黑纱,送父亲最后一程。送行队伍默默前行,每个人脸色冰冷似铁。当我为父亲换鞋时,忽觉一股寒气钉住在他脚上。脊背一阵冷颤……这世间唯一能包容自己所有错误的人去了!今生父女俩已然阴阳两隔,永不相见。从此,满怀心事无人诉,有泪只能往肚里咽……想到这里,我的心境就如秋风中摇摆的芦苇一般萧瑟。
这时,一阵山风飕然掠过我的长发,吹落两行眼泪。天黑黑的,忽然落起雨来了。雨珠子砸在身上,像鞭子一样,不停地抽打着我……
那一夜很冷。我黯然倚窗,低声啜泣。窗外,豆大雨点倾泻而下,打在凤凰树梢上。叶儿呜呜作响,正如心底的悲鸣。忽来一阵狂风,将老屋里的灯刮灭。蓦然感到自己深深坠入黑暗中,身体在下沉,下沉……我摇摇晃晃走到阳台,每一步都踏痛着忧伤。眼前一片愁惨:春花在风中凋落,枯枝在雨里低泣,满地凌乱。三角梅花瓣也带着无名哀婉扑落在阳台上。枯叶随风翻飞起舞又跌落,混入遍地残红的斑斑点点处……
扫墓后回家路上,我坐在车里,眼中藏着哀伤,凭窗眺望。雨停了,太阳出来了,蓝天如水洗般温润。路边野花微笑着,向我打招呼。缕缕春风入怀,带来一丝暖意。春草绿了,春花开了,暗香浮动,沁入心田。山河苏醒,百鸟跳跃,闹春开始了。
我坐的车慢慢驶过公园东路。灿烂春景从我眼前飞过:公园里,樱花一朵朵盛满阳光,含着雨露绽放。几株三角梅开得娇艳,如红云粉霞,给落寞者一片有光的色彩。一串鸟鸣在身畔洒落,将所有愁绪荡去无痕。
我呆呆看着,竟然失了神,好像看到双亲从眼前蹒跚而过。他们对我微笑着,重复说过的叮咛,一如从前。
那一瞬,我也恍惚笑着。真希望时间就此定格,再看一眼双亲面容。但他们突然间消失不见。唯有三角梅花瓣在日光下明亮耀眼……
此刻,思念如潮水般在心底蔓延得无边无际。我心中燃起渴望,想写一封寄往天堂的家书。
我抬头望向天空,轻轻叨念着:
“阿爸、阿妈,我永远爱你们。你们是女儿心里爱与暖的来处,也是痛与泪的源头。感谢你们赠予我生命和不计回报的爱。而今,光阴已引领我步入夕阳。但我也要将梦想之绳抓在手心,编织一段段美好回忆。愿你们的思想和品德如同星火长明,指引我走向远方。你们安息吧……”
作者简介:颜学梅,福建厦门人。本人现为中国青年作家学会理事、多平台签约作家、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原创散文多次荣获全国征文比赛大奖。文章散见于《青年文学家》《中国先锋作家诗人》《杭州文学》《赣南日报》等报刊,入选《纸满云烟》》《纸间银河》《时光沙漏》《史韵长歌》等十余种新书。本人受邀担任《2024年度华语文学精品选》《“精英杯”国际文学大赛获奖作品精选》等两本新书编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