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读起唐代诗人孟郊的《游子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我总会想起,我们弟兄三人先后在外求学十年,临行前夜,母亲在灯下一针一线、细细缝缀的模样。
我的父亲从陶峙岳将军的部队复员成家后,便担任了家族族长。从此,母亲便以族长夫人的身份,挑起了照管家族老人、料理家族内务的重担。她吃苦在先、埋头苦干,从不叫苦喊累,渐渐赢得了妯娌们的认可与敬重,家中大小事情,大家都愿意找她商量。在母亲那一代人的悉心照料下,家族里的老人们,大都高寿善终、安详离世。
母亲是个天生的热心肠。无论左邻右舍,还是亲朋故旧,凡遇婚丧嫁娶、子女参军上学、建房上梁,她都主动前去,忙前忙后,从无怨言。队上有位我们称作高家爷的五保老人,母亲坚持几十年为他蒸馍送饭,这份善举,实属不易。她为人随和厚道,乡里乡亲缝补衣裳、锁裤边、做寿衣,都愿意找她帮忙;谁家男娃说亲、女娃择婿,也都来听她的意见。
母亲教育子女,最讲方式方法。若是两家孩子争执打闹,她总是先从自家孩子身上找原因,从不一味打骂训斥,而是用浅显易懂的道理,告诉我们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若是做错了事,她会耐心讲明错在何处。从小便教我们懂礼节、守本分,做诚实正直的人,要有一技之长、立身之本。
母亲心地善良,最是体恤难处之人。得知叔伯外甥家断粮遇险,她便和父亲商量:谁家没有坎坎坷坷。硬是从全家仅有的口粮里,挤出一麻袋小麦送过去,帮他们渡过饥荒。听说小叔子翻盖老屋缺木料,她又毫不犹豫,把家里一块上好的榆木板送了过去。
母亲更是持家有道、勤劳能干。农忙时踏实务农,闲时每年都要养一头猪、十只羊、二十多只鸡。到了年底,杀猪分半,一半自食,一半变卖,贴补家用。我大哥结婚那年,家里一口气养了七十多只鸡,专供喜事宴客之用。
1979年,父亲因胃病医治无效离世,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如同天塌一般。从此,母亲带着两位尚未出嫁的姐姐,咬牙扛起了供养我们三兄弟读书的重任。后来农村实行大包干,姐姐们相继出嫁,母亲的担子更重了。多亏大伯、五爸、六爸、王家姨夫以及一众平辈、姐夫姐姐们帮扶接济,我们才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岁月。之后,大哥工作供我读书,我工作后又供三弟读书,一家人互相拉扯、咬牙前行。
母亲常说,吃水不忘挖井人。每逢年节,她都带着我们带上布料、烟酒、肉方、营养品,登门看望那些曾帮衬过我们的亲戚,教导我们永远要心存感恩。
1991年,我调入城里工作,便把母亲接到身边安享晚年。在城里,她也闲不住,一心操心照料三个孙女。三个孙女也个个争气,不负她的期望:大孙女大学毕业,工作顺遂,家庭和美,儿女双全;二孙女博士毕业后,落户江苏省南京市,就业安徽省铜陵市;三孙女博士毕业,就业落户于安徽省合肥市。
母亲在城里安享十五年清福,真正是苦尽甘来。常说年少有福不算福,老来安乐才是福,母亲晚年安稳,儿孙成才,也算一生圆满。
2006年清明节,母亲驾鹤西去,我们悲痛万分。前来吊唁的亲友乡邻有六百多人,戴孝送行者百余位,足见母亲一生德行,深得人心。
母亲离开我们已然二十年,可她的音容笑貌,依旧清晰如在眼前。
记得有一年清明,少雪少雨的丝路古城敦煌,忽然飘起雨夹雪。恰逢母亲祭日将近,我触景生情,含泪赋诗一首,今补录于此:
二十年前清明节,慈母驾鹤作西游。
今日雪雨满天飞,恰似后人泪长流。
母亲,您的后辈儿孙,永远怀念您!
2026年3月29日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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