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春天

文//张玉森

       老舍先生写咱们济南的冬天，全是大实话，不玩虚的，一句“温晴”，把济南的安稳劲儿说透了。今年春上，外地来的亲戚非要我领着逛逛泉城，说想看看课本里济南的模样，也瞅瞅如今的济南春天。我没做啥攻略，就带着他瞎逛，走的都是我平日里熟门熟路的地界，用济南人的眼光，唠济南人的嗑，把咱泉城的春，实打实说给他听，也记下来。

       清早天刚透亮，我没带他先去趵突泉凑那个热闹，直奔黑虎泉，这才是咱济南人真正的泉，不是专门给游客看的景。护城河边的柳树早抽了芽，嫩生生的绿条垂下来，风一吹就扫着水面，老济南话讲，这叫“软乎乎的，透着精气神”。亲戚老远就听见声响，扯着我问：“这是啥动静，这么透亮？”我笑他没见过世面：“这就是黑虎泉，咱济南人的大水缸，比啥音响都好听。”

       三个石虎头咕嘟咕嘟往外喷泉水，水花撞在青石上，哗哗的响，透着一股子敦实劲儿。岸边早排了队，都是街坊邻居，提着塑料桶、大暖壶，还有拎着专门接水的长管子的，动作麻利得很，没人觉得这是稀罕物。李大嫂拎着满桶水往家走，见了我还搭腔：“张大哥，家里来亲戚了？带着一块转转。这泉水泡茉莉花茶，绝了！”我让亲戚也凑过去接一口尝尝，他喝了直咂嘴，说从没喝过这么清冽的水，凉丝丝的，润嗓子。我跟他说，咱济南人祖祖辈辈都喝这泉水，春天一到，接水的人更多，就图这口鲜，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日子，不是景区里摆样子的景致。

       顺着护城河往西走，一路都是泉水汇的河水，绿莹莹的，河面上跑的都是机动画舫，马达声轻轻的，没了早年摇橹船的慢悠悠，少了点古意，却也利索。我跟亲戚念叨：“早先这河上还有船工摇着橹，慢慢晃着逛河，现在都改成机械船了，快是快，可没了那股子手摇的烟火味儿，也算时代变了，啥都图个省事。”河面上船来船往，把两岸的泉、柳、老巷子串在一起，景致还是那个景致，只是少了点旧时的慢腔调。

       走着走着就到了趵突泉，这里人明显多了，全是外地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池子里三股水咕嘟咕嘟往上冒，翻着白水花，多少年了，就没停过。亲戚凑在石碑前拍照，嘴里念叨着“终于见着天下第一泉了”，我站在一旁，没什么稀奇的，这泉我从小逛到大，春天的它，就是更有劲儿了，水更清了。池边摆着文创小摊，卖着二安的卡通扇子，年轻人扎堆拍照，我跟亲戚说：“这泉还是老泉，可日子新了，咱济南人守着老宝贝，也过着新日子，不冲突。”

       逛到晌午，我带着亲戚往大明湖走，路上跟他唠老舍先生当年写的大明湖，说那时候的大明湖不成样子，又小又浑。可如今的大明湖，早变了模样，湖面开阔，泉水源源不断补进来，水清亮得很。湖边没什么花哨的布置，全是咱济南人的日常：大爷们搬着马扎下棋，嗓门亮堂堂的，输了棋还逗几句嘴；大妈们凑在一起跳广场舞，节奏慢悠悠；小孩攥着风筝跑，风筝飘在天上，忽高忽低，笑声传老远。超然楼那边人多，我没带他挤，就找了个长椅坐下，春风吹着，带着水汽，暖乎乎的，舒服得让人不想动。我跟亲戚说：“咱济南人不讲究排场，春天就爱来这儿晒晒太阳，唠唠嗑，比啥都强。”

       想让亲戚真正懂济南，老巷子是非去不可的，我领着他钻曲水亭街、百花洲，这才是泉城的根。青石板路被踩得溜光，都是岁月的痕迹。路边小沟渠里，泉水哗哗淌，水草慢悠悠飘，还有小鱼摆着尾巴游。街坊邻居坐在门口晒太阳，老太太在渠边择青菜，水珠滴进泉水里，一点不讲究；小孩蹲在边上玩水，大人也不拦着，全是烟火气。

       街边小店飘着油旋、甜沫的香味，我拉着亲戚进去，点了甜沫和刚出炉的油旋，老板是老街坊，见了我笑着说：“带让亲戚尝尝咱老济南的味儿，甜沫趁热好喝，”亲戚吃着油旋，喝着甜沫，直说这是最地道的烟火味。我跟他讲，这些巷子没刻意翻新，保留着老样子，泉水绕着家门走，春天一到，院里的花一开，柳丝一垂，这就是咱济南人的生活，不装不假，踏实得很。

       逛了一整天，亲戚感慨，济南的春天，没有江南的娇柔，也没有北方的粗粝，全是实在劲儿。我也没什么华丽的话，就跟他说，咱济南的春，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风景，是泉水里的声响，是老街里的烟火，是街坊们的唠嗑，是咱济南人慢悠悠的日子。

       送亲戚走的时候，又路过黑虎泉，泉水还是照旧喷涌，接水的街坊来来往往。我跟亲戚说：“济南的春天，不用刻意记，它就在这泉水里，在这街巷里，实在，暖心，来了，就忘不了。”

       这就是咱济南的春天，以一个本地人的眼光看，没有虚头巴脑的辞藻，没有刻意雕琢的景致，全是真实的人间烟火，是刻在泉城大地上，最鲜活的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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