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邀我去踏青
文/简亦景
长夜沉沉,酣眠不觉春晓。
一缕东风,从窗缝间悄悄而入,温软呢喃,将我从清梦中唤醒。她伸出温柔的手,轻轻挽住我:
“赴郊野,踏春去……”
她牵着我的衣袖,一路向东。和风拂面,绵软温润,裹着春日独有的暖意。我轻声问东风:“今岁人间,又是何年?”
东风微微一笑,抚过我衣襟上岁月的褶皱,静静引我,一路向东。
三月江南,草长莺飞,风物温柔。槐荫两岸,柳丝垂塘,柔绦袅袅,轻拂水面。林间黄莺穿梭枝间,婉转啼鸣,清俏如歌,似与游人叙旧,又似与繁花私语。莺声绕着槐荫缠绵,追着春风漫响,把十里春光唱得灵动温柔。
小径芳草初萌,嫩芽浅浅,叶尖凝着露珠,莹莹闪光。桃花绽靥,羞藏枝叶;杏花盛放,素白如云。风过处,花枝轻摇,宛若含笑相迎。遍野野花星罗棋布,紫黄相间,白红点缀,满目翠色映繁花。最惹眼的,是一树西府海棠,粉白香腮,绽开笑脸,如见故人,欢喜娇俏。
正所谓“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耳畔莺语潺潺,眼底芳菲灼灼,恍若仙境落尘寰,竟分不清是梦是真。
东风牵我,步步向东,步步赴春。
行至邓家河畔,又是一番别样春色。
浅草萌绿,如绿毯铺岸,青翠欲滴;平湖似镜,静谧无波,宛若一块温润璞玉。白鹭掠水低飞,振翅轻扬,漾开细碎涟漪;野鸭悠然游弋,时而戏水,时而梳羽,圈圈波纹,漫向岸边。
河畔芦苇,新旧相依,枯荣共生。旧秆经霜,迎风轻摇;新芦破土,亭亭净直。旧日芦花,沐着暖阳,似霜似雪,如岁月留痕;新生嫩翠,从枯黄中探出,生机盎然。一老一新,一枯一荣,并肩立在春河岸畔,静默相伴,各有风华。
我缓步踏上朱红木榭长桥,丹桥蜿蜒,伸入湖心。步履轻落,似与时光低语。凭栏远眺,湖面薄雾如烟,流云映波。白鹭翩然掠过天际,清影穿云渡水,恰似素笔凌空,于苍穹碧水间,写下一行无字清诗。
凝望一湖澄春,心底万般尘扰,皆随波光消散,澄澈明净。
蓦然忆起北宋徐俯《春游湖》:
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
春雨断桥人不度,小舟撑出柳阴来。
诗中景致,尽在眼前。今朝无断桥阻路,却有丹桥通幽;无小舟穿柳,却有白鹭凌波。原来千年前的春光,与今日从未殊异。古人听得莺啼婉转,我今日亦闻莺语缠绵。古今春意,声声相通;湖仍是旧湖,春仍是旧春,更迭的,只是赏春之人,流转的,只是岁岁流年。
东风再度拂面,携花香、润水汽,裹着草木萌发的鲜活气息,更捎着槐荫间盈盈莺唱,沁人心脾。我深深吸气,忽然懂得:春日之美,不在繁花芳草,不在平湖飞鸟,而在耳畔莺声解语,在身心相融,人入春怀,心栖春光。
我徜徉春中,耳畔莺柔。
东风轻扯我衣袖,柔声低语:“你这一觉,竟酣眠半世光阴。”
是啊,五十年悠悠,漫漫冬眠,一觉不知红尘事。而今醒来,湖乡依旧,春光如故,终究物是人非。唯有东风深情不改,槐荫莺声,年年依旧。从少年执卷、风华正茂,到鬓染霜华、白发安然,你始终念我,莺声依旧候我,携春而来……
我流连花间,醉听莺啼,诗心暗起,落笔成吟:
半世流年逐水长,莺声伴我赏春光。
初心未与韶华老,不负东风醉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