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缘(童非)
深秋的雨,总是这样不紧不慢地下着,打在殿前的石阶上,一滴一滴,仿佛时光在敲着木鱼。我站在寺庙的廊檐下,看雨水从瓦当间垂落,成了一道道透明的帘子。香炉里的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又聚拢,再吹散——就像那些我以为早已忘记的往事。
大殿里很安静。释迦牟尼佛垂着眼眉,嘴角似笑非笑,像是在问每一个跪在蒲团上的人:你放下了吗?我跪下去,额头触到冰凉的蒲团边缘,忽然就想起你那句话来:“曾经相约厮守到轮回。”那是桃花开得正好的三月,你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星星在闪。
可誓言是什么?是写在沙滩上的字,是春天枝头的雪。岁月无情,人心易变,那些温柔相对的日子,以为不会枯萎的情分,终究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你转身的那个黄昏,梧桐叶子正大片大片地落,你走得那么干脆,连背影都不肯多留一会儿。只剩我一人,在深夜里一遍遍地走我们曾走过的路,数我们曾数过的星。
寺里的老和尚在给一盆文竹浇水,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什么秘密。我问他:“师父,缘分真的强求不来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看这文竹,它不会因为你喜欢就长得快些,也不会因为你伤心就长得慢些。来是缘,去也是缘。”
“可我怎么就忘不掉呢?”我的声音有些哑,“忘不掉那些依偎的温暖,忘不掉那些年岁里的点点滴滴。”
老和尚放下水壶,指指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你看它,秋天叶子落尽了,可到了春天,该发芽时还是发芽。它不会因为冬天的寒冷,就拒绝春天。你也不必因为一段缘分的结束,就否定了那些美好。”
我忽然想起诗里写的:“佛说缘分自有定数,聚散离合不必强追。”可是师父,道理我都懂,只是这心里,终究是放不下。放不下那些温柔,放不下那个曾经说要和我走到轮回尽头的人。
雨渐渐小了。有风从殿门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那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谁在远处念经,一字一句,都敲在心上。我忽然明白,也许放不下才是常态,痛到沉默无言以对,也是成长的一部分。不是不懂放下是解脱,只是那些深入骨髓的记忆,需要时间慢慢风化。
离开寺庙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晶晶的。我想起最后一节诗:“只求余生安然度过,不再为情受困受折磨。”
也许这就是佛说的缘吧。不必刻意忘记,也不必苦苦追寻。让该来的来,该走的走。就像这深秋的雨,总会有停的时候;就像这寺里的桂花,明年还会再开。而我,终究要学会安然度日,不为情困,不为情伤。
走到山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屋檐下,那串风铃正在风里轻轻摇着,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在说:放下吧,放下吧。又仿佛在说:记得啊,记得啊。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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