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遗憾的背叛
文/程增庄
从眉心那一点朱砂,到年逾古稀的两鬓雪霜,
一路走来,历经沧桑。
留在心里的,有事遂我愿的欢乐,也不乏误失良机的遗憾。
欢乐多在一个时段里,
而遗憾却终生难以忘怀。
我曾把遗憾当作一种
忏悔,一种认知的沉积,一种事后聪明的陶坯——
像守夜人忠于他的空荡。
那些未寄的信,在抽屉里发酵成琥珀,
那些未说的话,在舌尖上结晶成盐,
那些未竟的事,在掌纹里
攥出汗水的酸。
我曾以为遗憾是美德,
是时间颁发给失败者的勋章。
直到某天清晨,
我发现镜中的自己
正在练习一种陌生的表情: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
而是一种背叛的愉悦。
我开始背叛那个沉溺于"如果"的囚徒,
背叛那个在雨天循环同一首歌的少年,
背叛那个将错过美化为命运的诗人,
背叛那个深夜与往事谈判的使者。
我拆毁了记忆的祭坛——
不是用愤怒,而是用遗忘的钝刀。
一刀一刀,削去那些镀金的边角,
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普通、粗糙、活着。
这是对遗憾的背叛,
也是对自己的赦免。
我不再需要"本可以"来喂养灵魂,
不再需要"曾经"来确认存在。
就像河流从不为错过的岸哭泣,
它只是流淌——
带着所有沉没的沙石,
流向更低的、
更低的海。
人生所谓一步步成长,
不过是从一个废墟
搬到另一个废墟,
并学会在迁徙中
不再回头。
(2026-3-27日于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