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哑巴娘娘
第一章
哑巴娘娘这一生,就像一根又粗又钝的针,深深扎在我心头,拔不出,也忘不掉。每每想起来,总隐隐作疼。我至今想不通,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张口只能咿咿呀呀、吐不出一句清楚字眼的人,怎么就成了那方土地上最灵验的红娘,一桩又一桩的婚事,经她的手全都顺顺利利成了。
我的故乡,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庄,静卧在齐鲁平原上,不起眼,却年岁极古。老辈人说,打秦始皇时期这里便有人烟,生生不息,故事多得像村边的流水,绵延不绝。村外一条河从东南而来,流到村东轻轻一拐,绕到村后再向北奔流入海,碧绿清澈的河水像一只温厚有力的臂弯,半环抱着整个村子,日夜守护着这片土地,也赋予了村子绵绵不绝的灵气。村里流传着千年传说,早年间山洪暴发、地动山摇,浊浪滔天里,一只裹着粗布的竹篮顺流漂到村边,篮中躺着襁褓男婴,被岸边盼子的农妇救下悉心抚养,老辈人都说,这男婴便是后来西天取经的唐僧,村子也因此福泽绵延、文脉兴盛。
到了宋朝,村里出了位光耀门楣的探花郎,后来官至济南府府尹,感念桑梓情深,回乡亲自督工,派人远赴泰山,采来山中最厚实坚韧的青石,一块块运回村里,铺就了一条青石板大街。泰山青石质地坚硬,历经千年风雨侵蚀、车马碾踏,早已变得温润光滑,石缝里密密长满青苔嫩草,几株老檀香树依路而生,枝叶垂落石板,香气淡淡萦绕,千年古街的韵味,全藏在这一道道被岁月磨平的石纹里。村中央的宗祠,便是这位探花郎牵头修建,通体青砖砌墙、黛瓦覆顶,飞檐翘角古朴厚重,朱红木门配铜制兽首门环,威严又庄重。前厅、正厅、偏厅错落有致,梁柱雕着祥云瑞兽、忠孝典故,刀工精湛,正厅供奉着历代先祖牌位,香案古朴、烛火长明,袅袅香火承载着后人敬念。这座宗祠历经战火与雷击,数次损毁又数次被乡亲们原样重修,始终稳稳立在村中央,守着全村的根脉与传承。明清年间,村子文脉更盛,除前朝探花外,又出进士、武状元,是远近闻名的文化古村,先贤风骨代代相传,不少后辈走出村庄,在外创下一番业绩。
我常常梦回故乡,梦里总不断看到哑巴娘娘。她身材不高不矮,肤色不黑不白,模样周正耐看,眼窝略深,一双眼睛清澈透亮,看人时温和真诚,满含善意,仿佛能看透人心,嘴唇线条柔和,让人一见便觉亲近。她的头发在脑后紧紧拢住,用一根红头绳扎成一截短短翘翘的发式,像极了喜鹊尾巴,走起路来脚步轻快,一蹦一跳,远看就像一只灵动的喜鹊。她总是眉开眼笑,待人热情得像一盆暖火,往人身边一站,热乎劲儿扑面而来,让人打心底里觉得亲近。
可她偏偏口不能言,耳朵却半点不聋,周遭声响、旁人话语都听得一清二楚,偏生说不出一句完整明白的话。急了的时候,只能张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啊啊、咿咿呀呀”声,双手飞快比划,神情急切,不熟悉她的人,压根听不懂她的意思。可就是这样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女人,成了方圆一两百里有名的媒婆,名声传得极远。那时候村里村外光棍多,多少人家愁得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都辗转找上门求她。她从不说一句媒言,只靠灵动的眼神、娴熟的手势、真切的神情来回奔走,总能摸透两家心思,撮合的婚事桩桩圆满,从未出过差错。
这一半是她天性热心,见不得旁人孤单,一心成人之美;另一半,是为一口吃食撑起贫寒的家,更藏着一个压在心底、无人知晓的秘密,这个秘密,伴着她无数个对着古灯垂泪到天明的深夜,深埋心底。她说媒从不要银钱,主家过意不去,端来热面条、烙饼,或是白面馒头、油饼,她都小心翼翼揣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蹦跳着回家分给木讷的丈夫和调皮的儿子,看着父子三人狼吞虎咽,她便眉眼弯弯,满心都是满足。
她的男人,我唤作大爷,老实得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木头,整日蹲在墙角一动不动,不声不响,村里人都打趣他是“喘气的死人”,半点撑不起家计。家里穷得叮当响,常常连双完整的鞋都没有,衣裳补丁摞补丁,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可哑巴娘娘从不抱怨,每天梳着红头绳扎的头发,收拾得干干净净,蹦跳着出门,剪窗花、说媒、忙活家事,把清苦日子过得像枝头喜鹊,总有几分生机。
令人奇怪的是,哑巴娘娘一双巧手剪得花鸟活灵活现,偏偏不会剃鞋样子,对着硬纸比来划去,怎么也画不出合脚的鞋样。可两个儿子正是疯跑的年纪,格外费鞋,前脚做好后脚就踢破,她常常赶制不及,急得咿咿呀呀打转,只能往我家跑。我家是特殊年代从城里搬回村暂住的,母亲读过书,心细眼亮、手巧能干,只要看一眼路人脚印或是孩子的脚,拿笔在纸上轻轻一画,就能剪出精准合脚的鞋样,大小宽窄分毫不差。哑巴娘娘认准母亲,隔三差五就攥着碎布硬纸来家里,一进门就拉着母亲的手,咿咿呀呀比划儿子又磨破了鞋。
母亲总是软言细语安慰她,倒上热水,耐心为她画鞋样、剪鞋样,还手把手教她纳鞋底。哑巴娘娘满心感激,常把说媒换来的吃食悄悄塞给我们兄妹,放下就匆匆离开。她有苦说不出,便拉着母亲的手掉眼泪,比划家里的难处、丈夫的木讷、儿子的调皮,满心委屈都藏在眼神里。母亲最懂她的苦楚,常常陪着她落泪,两个苦命女人在艰难岁月里相互帮扶,结下了深厚情谊。村里人都私下议论,说哑巴娘娘命苦,这辈子熬不出头,可谁也没想到,当年调皮顽劣的两个儿子,日后竟做出了一番大事业。
哑巴娘娘这一生苦啊,比田埂上的苦瓜还要苦。儿子顽劣不争气,丈夫木讷如喘气的死人,她还暗地里找了几十年的娘亲,还打听不到,就像一只吊在藤上被霜打得半死不活的苦瓜。(2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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