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论赋体之艺术形式演进与文化动因
作者：苍山牧云
摘要：
汉赋作为两汉文学之主体，其形成与发展经历了一个复杂的文体演变过程。本文依据《史记》《汉书》《文心雕龙》等文献资料，系统考察汉赋的源流、类型划分、基本特征及发展演变脉络。研究表明：汉赋源出于古诗，奠基于楚辞，形成于枚乘《七发》，极盛于司马相如《子虚》《上林》，至东汉转型为抒情小赋。其文体特质表现为“不歌而诵”的音律特征、骈散不拘的体式特征、铺陈夸饰的风格特征、主客问答的结构特征、娱目讽谏的功用特征。汉代文士群体的兴起、统治者的倡导以及文化机构的设立，共同促成了汉赋的繁荣。本文通过对汉赋艺术形式演变规律与文化动因的分析，揭示其在中国文学史上的独特地位与价值。
关键词：汉赋；文体特征；枚乘；司马相如；抒情小赋；文化动因
一、引言
汉赋是汉代文学的代表性样式，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重要地位。班固《两都赋序》云：“赋者，古诗之流也。”刘勰《文心雕龙·诠赋》则谓：“赋也者，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辞也。”此二说揭示了汉赋的源流所在。汉代赋体文学，上承《诗经》《楚辞》之传统，下开六朝骈赋、唐宋律赋之先河，实为中国古代文体演变之关键环节。
然汉赋非一成不变之体。自西汉初至东汉末，历三百余年，骚体赋、大赋、抒情小赋次第兴起，体制屡变，风格迭异。其演变轨迹，既反映文学自身发展的内在规律，亦折射汉代社会文化之变迁。本文拟以史料为据，梳理汉赋之源流与类型，辨析其基本文体特征，考察其发展演变之轨迹，并探究其繁荣之社会文化原因，以期对汉赋之艺术成就与历史地位作出客观评述。
二、赋的源流与类型考辨
（一）赋的渊源与定义
“赋”作为文体名称，最早见于荀子《赋篇》。据《汉书·艺文志》载：“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讽，咸有恻隐古诗之意。”荀卿与屈原，一为北方儒学代表，一为南方楚辞巨擘，二人同被推为赋体之祖，正说明赋体形成过程中对南北文学传统的综合吸收。
赋是诗和文的综合体。《诗经》之赋、比、兴手法，为赋提供了铺陈言志的创作方法；楚辞之抒情咏怀、铺陈夸饰，为赋注入了浓郁的情感色彩与瑰丽的想象空间；先秦散文之纵横捭阖、问答辩难，则为赋奠定了篇章结构的基本范式。班固所谓“古诗之流”，是从内容精神上言；刘勰所谓“拓宇于楚辞”，是从形式体制上言。二者合而观之，乃得赋体之全貌。
（二）汉代辞赋的类型划分
根据题材内容与体制特征，汉代辞赋可分为三种类型：
其一，骚体赋。此类赋以抒情为主，直接继承楚辞传统，多用“兮”字以调节音节，句式参差错落。代表作品有贾谊《吊屈原赋》《鵩鸟赋》、司马相如《长门赋》等。刘熙载《艺概·赋概》谓“屈子之赋，贾生得其质”，道出了骚体赋与楚辞的渊源关系。此类赋或抒发怀才不遇之幽愤，或阐发道家达观之思想，情感浓郁，个性鲜明。
其二，大赋（新体赋）。此类赋以状物为主，铺陈夸饰，气势恢宏。枚乘《七发》标志着新体赋的正式形成，司马相如《子虚》《上林》将大赋创作推向高峰。此类赋以主客问答为结构，以铺排描写为手法，以“劝百讽一”为特征，辞采华美，想象奇崛，是汉代赋体的典型形态。
其三，抒情小赋。此类赋篇幅短小，以抒情为主，语言清新自然。张衡《归田赋》开其先声，赵壹《刺世疾邪赋》、祢衡《鹦鹉赋》继其后尘。此类赋标志着汉赋创作由铺张扬厉向含蓄深永的转变，为六朝抒情赋之勃兴奠定了坚实基础。
三、汉赋的基本文体特征
综观汉代辞赋，其文体特征可归纳为以下五个方面：
（一）音律特征：不歌而诵
《汉书·艺文志》云：“不歌而诵谓之赋。”此语揭示了赋区别于诗的本质特征。诗可入乐，赋则以诵读为主，虽有音节而不入乐。骚体赋以“兮”字贯气，调节诵读之节奏；大赋以押脚成韵，增强篇章之气势；小赋则以自然流转的声调，服务于情感之表达。此种“不歌而诵”的特质，使赋在音乐性与文学性之间找到了独特的平衡点，既保持了诗歌的韵律美感，又获得了散文的叙事自由。
（二）体式特征：骈散不拘
汉赋体式灵活多变，骈散不拘，韵否不定。其文似散文而富韵律，似骈文而多变化，似韵文而可散行。司马相如《子虚赋》中，“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等句，近乎散文，平实晓畅；而“其东则有蕙圃衡兰，芷若射干，芎䓖昌蒲，江离蘪芜，诸柘巴且”等句，又近乎骈俪，辞采华茂。此种骈散结合的特点，使赋能兼具散文之通达与韵文之美听，形成独特的审美效果。
（三）风格特征：铺陈夸饰
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谓赋体“铺采摛文，体物写志”。铺陈夸饰是汉赋最显著的风格特征。枚乘《七发》状曲江之涛：“其始起也，洪淋淋焉，若白鹭之下翔；其少进也，浩浩溰溰，如素车白马帷盖之张；其波涌而云乱，扰扰焉如三军之腾装。”极尽渲染之能事，令人如临其境。司马相如《上林赋》写天子校猎：“鼓严簿，纵猎者，江河为阹，泰山为橹，车骑雷起，殷天动地。”想象奇崛，气势磅礴。此种“极声貌以穷文”的手法，正是汉赋区别于其他文体的重要标志。司马相如所谓“赋家之心，苞括宇宙，总揽人物”，道出了赋家以铺陈手法囊括万有的创作追求。
（四）结构特征：主客问答
汉赋多采用主客问答的形式结构全篇。枚乘《七发》设吴客与楚太子问答，以七事层层推进，终使太子“霍然病已”；司马相如《子虚》《上林》设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三人辩难，子虚夸楚，乌有先生彰齐，亡是公明天子之义，层层辩驳，波澜迭起；扬雄《长杨赋》借翰林主人与子墨客卿对话，寓讽谏于问答之中。此种结构便于反复渲染、驰骋铺张，使赋文得以层层推进，收放自如，形成独特的篇章之美。
（五）功用特征：娱目与讽谏并举
汉赋兼具娱乐功用与讽谏作用。汉宣帝尝谓：“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小者辩丽可喜，譬如女工有绮縠，音乐有郑卫，今世俗皆以此娱悦耳目，辞赋比之，尚有仁义讽论鸟兽草木多闻之观，贤於倡优博弈远矣。”一方面，赋以其华美的辞采、瑰丽的想象娱悦耳目；另一方面，赋又以委婉的方式寄寓讽谏之意。《子虚》《上林》之卒章归于节俭，“地可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云云，即寓规劝于铺陈之中。《甘泉》《羽猎》之序言，亦往往以古鉴今，寄寓讽谏。此种“既美且刺”的双重功能，使赋成为汉代文人表达政见、干预现实的重要载体。
四、汉代辞赋的发展演变
（一）西汉初至武帝初年：形成期
汉初赋坛，贾谊与枚乘并称，各开风气。贾谊以骚体赋著称，《吊屈原赋》抒发怀才不遇之幽愤，“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之句，对比鲜明，感情激切；《鵩鸟赋》阐发道家达观思想，“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之喻，理趣盎然；《旱云赋》则关注民生疾苦，“农夫垂拱而无事兮，释其锄耨而下泪”，情真意切。三赋虽体裁有异，然抒情述志、情感浓郁是其共同特色，与楚辞有明显的继承关系。
枚乘《七发》则开新体赋之先河。作品设吴客为楚太子陈说七事，以琴、食、马、游、猎、涛、道七端，层层递进，铺张扬厉。刘勰《文心雕龙·杂文》赞曰：“及枚乘摛艳，首制《七发》，腴辞云构，夸丽风骇。”此赋在四个方面奠定了汉大赋的基础：其一，铺叙描摹、夸饰渲染的手法；其二，隐藏主体情绪、纯用客观铺陈的方式；其三，繁复华丽的遣词造语；其四，主客问答的结构形式。故后世推《七发》为汉大赋正式形成之标志，并衍生出“七体”这一专门文体。
（二）武帝初至东汉中叶：全盛期
武帝时期，汉赋创作进入全盛阶段。司马相如作为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家，将大赋创作推向高峰。其《子虚》《上林》二赋，《史记》视为一篇，称《天子游猎赋》。《文选》分而为二，亦无妨其整体性。作品虚构子虚、乌有先生、亡是公三人，“子虚”为楚称，“乌有先生”为齐难，“亡是公”明天子之义，层层辩难，结构谨严。其艺术成就表现在：情感深藏不露，纯以客观铺叙出之；空间极度排比，物品类书式连缀；语言繁难僻涩，句式灵活多变。相如赋确立了汉大赋的范型，后世扬雄、班固、张衡等皆承其绪。
武帝对辞赋之好尚，对汉赋繁荣起了重要推动作用。《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武帝读《子虚赋》而善之，叹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及知为相如所作，乃召问之。相如遂作《天子游猎赋》以献，“奏之天子，天子大说”。此一君臣遇合之佳话，生动反映了武帝时代文学创作的活跃氛围。武帝本人亦善辞赋，《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鲁迅《汉文学史纲要》评曰“缠绵流丽，虽词人不能过也”；《悼李夫人赋》则情真意切，有辞有乱，形式完整。
西汉后期，扬雄继起。其前期“四大赋”——《甘泉》《河东》《羽猎》《长杨》，模拟相如而有所发展：拓展了题材范围，开创京都大赋；加强理性劝谏色彩；篇幅相对缩短，描写对象相对集中。扬雄晚年对赋的讽谏效果有所反思，认为“诗人之赋丽以则，辞人之赋丽以淫”，但他在赋史上的地位与相如并称“扬马”，为汉赋四大家之一。其后期《逐贫赋》《解嘲》等作，化无形之“穷”为有形之“人”，主客问答，自托甚深，颇具新创之意。
（三）东汉中叶至东汉末：转变期
东汉中叶以后，抒情小赋创作蔚起。张衡《归田赋》开其先声。此赋形制短小，语句流丽，“仲春令月，时和气清；原隰郁茂，百草滋荣”，一扫大赋之繁缛，独得清新之旨趣。其文抒写归隐田园之志，“苟纵心于物外，安知荣辱之所如”，标志着汉赋创作由大赋向小赋的重大转变。张衡尚有《二京赋》等大赋之作，然其在赋史上的独特贡献，首推《归田赋》开创的抒情小赋新体。
继张衡之后，赵壹、蔡邕、祢衡等人将抒情小赋推向新的高度。赵壹《刺世疾邪赋》直抒愤激之情，“舐痔结驷，正色徒行”之句，词锋犀利，无所掩饰；“宁饥寒于尧舜之荒岁兮，不饱暖于当今之丰年”，对比鲜明，掷地有声。祢衡《鹦鹉赋》托物寓怀，“飞不妄集，翔必择林”之语，借禽鸟之困厄写才士之窘迫，通篇象征，正言曲说。这些作品虽篇幅短小，然寄意深永，开六朝抒情赋之先路。
五、汉赋繁荣的社会文化背景
（一）统治阶层的倡导与阅读兴趣
汉代帝王多好辞赋，尤以武帝为甚。除上述相如入朝之事外，武帝尚设乐府，广采歌谣，并诏令文人献赋。《汉书·枚皋传》载，枚皋“从行至甘泉、雍、河东，东巡狩，封泰山，塞决河宣房，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宣帝亦好辞赋，尝谓辞赋“贤于倡优博弈远矣”，并诏王褒等“朝夕诵读奇文”以愈太子之疾。帝王之喜好，直接推动了辞赋创作的繁荣。
帝王本人亦多善赋。高祖《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慷慨悲壮，气吞山河。武帝《秋风辞》《悼李夫人赋》，文采斐然，情致深婉。帝王之创作实践，对文人士大夫起了示范作用。
（二）诸侯王府的文士聚集
文景之际，诸侯王府多招揽文士。吴王濞有枚乘、邹阳、严忌；梁孝王武有司马相如、羊胜、韩安国、路乔如、公孙诡等。据旧题晋代葛洪《西京杂记》载：“梁孝王游于忘忧之馆，集诸游士，使各为赋。”枚乘作《柳赋》，路乔如作《鹤赋》，公孙诡作《文鹿赋》，邹阳作《酒赋》，公孙乘作《月赋》，羊胜作《屏风赋》，一时之盛，蔚为壮观。此等文人雅集，开后世文人唱和之先风。淮南王安亦好文学，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作《内篇》《离骚传》《淮南鸿烈》等。诸侯王府为文士提供了创作环境与生活保障，成为汉赋形成期的重要推动力量。
（三）文化机构的设立与士人游学风习
汉代设立乐府、东观、鸿都门学等文化机构，为文士提供了施展才华的平台。班固《两都赋序》叙述西汉赋作之盛：“言语侍从之臣，若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刘向之属，朝夕论思，日月献纳；而公卿大臣，御史大夫倪宽、太常孔臧、太中大夫董仲舒、宗政刘德、太子太傅萧望之等，时时间作。”至孝成之世，“奏御者千有余篇”，创作之盛，可见一斑。
汉代教育制度与人才选拔制度亦为文士群体之兴起提供了制度保障。识字启蒙之学与人才察举制度，培养了大批具有文学素养的士人。士人游学风习盛行，南北文化交流频繁，为赋体文学的发展提供了丰富的人才资源与思想养料。
六、结语
汉赋作为两汉文学之主体，其形成与发展经历了一个复杂的文体演变过程。从贾谊的骚体赋到枚乘的《七发》，从司马相如的《子虚》《上林》到扬雄的“四大赋”，从班固的《两都赋》到张衡的《二京赋》，再至张衡《归田赋》开启的抒情小赋新风，汉赋完成了从抒情到状物、从状物再到抒情的螺旋式发展。
其文体特质——不歌而诵的音律特征、骈散不拘的体式特征、铺陈夸饰的风格特征、主客问答的结构特征、娱目讽谏的功用特征——共同构成了汉赋区别于其他文体的独特风貌。这些特征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关联、相互支撑，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汉代文士群体的兴起、统治者的倡导以及文化机构的设立，则从外部推动了汉赋的繁荣。政治稳定、经济繁荣、国威大振的盛世气象，为汉赋提供了宏大的题材与昂扬的基调；而帝王与诸侯的好尚，则为文士提供了创作的空间与生活的保障。
诚如司马相如所言：“赋家之心，苞括宇宙，总揽人物。”汉赋以其恢宏的气魄、华美的辞采、博大的内容，成为汉代文化精神的集中体现。它既有“润色鸿业”的庙堂气象，亦有“体物写志”的个人情怀；既有“铺采摛文”的形式之美，亦有“劝百讽一”的现实关怀。千载之下，诵其篇章，犹见大汉之雄风，岂不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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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牧云，民盟成员，安徽怀远人，现居成都。人称 “赋骨”“诗郎”，本名潘成稷，当代作家。曾先后进修于鲁迅文学院、中国文联研修院。中央统战部自由职业人士代表，中国辞赋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馆员。创建四川苍山牧云文学艺术院。发版专著《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赋》《苍山牧云辞赋选辑》《明德修心》辞赋集、《遇*青羊*赋韵》（人文青羊城市文脉赓续工程系列丛书 首卷）等80余卷，共1000余万字。其中文言辞赋作品21卷，刻碑108通（块）。
特别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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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国精英诗人：谭家猛（四川绵阳）。
3.中国著名作家:苍山牧云（潘成稷）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职业作家。四川省首届新的社会阶层联谊会副会长兼自由职业人士分会会长、中央统战部首届自由职业人士高研班班子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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