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北名山:一江冰排,半世山河
【题记 · 渔家傲】
丙午春风寒料峭,
名山岸侧观冰啸。
万叠玉鳞奔浩渺,
惊雷绕,一川开冻东风到。
老去情怀犹未老,
年年车向江边绕。
半世风霜心自皎,
情未了,山河入眼皆诗料。
丙午年二月的风,还带着小兴安岭余脉的凛冽,刮在脸上,依旧有细碎冰碴子似的疼。我攥着老伴递过来的围巾,裹紧厚棉袄,踩着江堤上还没化透的残雪,一步步往萝北名山的江边走。七十多年的人生,像脚下这条黑龙江,弯弯曲曲走了大半,退休之后,每年仲春开江日,老伴都会开车,带着我从鹤岗市区专程奔赴名山江边看跑冰排,这场约定,我们从来没有失约过。
我们是实打实的50后,生在鹤岗、长在鹤岗市区,打小就听长辈们说,黑龙江的开江,是黑土地上最壮美的春日盛景。年轻时一心扑在工作与家庭上,总难抽身赴约,这份对江景的向往,在心底藏了许多年。直到退休卸下一身忙碌,这份惦念了大半辈子的念想,终于成了我们雷打不动的年度之约。如今每年开江时节,老伴都会开车载着我,从市区赶往萝北名山,赴这场与黑龙江、与春天的约会。头发白了,腰杆也不如从前挺直,可我们依旧会提前备好厚衣物、打听准开江的时辰,满怀期待地奔赴而来。对于我们这些在黑土地上长大、喝着黑龙江支流水长大的鹤岗人来说,这一年一度的奔赴,从来不是什么打卡凑热闹,是刻在骨血里的仪式。它是寒冬的句点,是春天的序章,是我们相伴半生的温柔见证,更是黑土地上最磅礴、最野性的生命宣言。
离江边还有半里地,那声音就先撞进了耳朵里。不是夏日雷雨那样炸裂的响,也不是冬日寒风那样呼啸的响,是一种从地心深处涌出来的、带着千钧重量的轰隆声,闷闷的,沉沉的,一波接着一波,像万匹野马踏过荒原,像千座山峦轰然移位,连脚下的冻土都跟着微微发颤。同行的老伙计拍了拍我的胳膊,笑着说:“听这动静,今年是武开江,咱们这一趟没白跑,有看头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股热乎劲一下子涌了上来。我们东北人都知道,黑龙江的开江分文开与武开。文开江是温温柔柔的,冰面慢慢化、悄悄融,悄无声息就换了一江春水;武开江却不一样,它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力量,在某一个春日里骤然爆发,一米多厚的冰面轰然炸裂,无数巨大的冰排顺着江水奔涌而下,撞着、挤着、叠着、吼着,把一整个冬天的沉寂,都化作一江奔涌的狂潮。我们这代人,好像天生就偏爱这武开江的性子——一辈子跟着新中国风里来雨里去,哪一步不是像这冰排一样,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撞碎了阻碍,也要往前奔?
转过江堤的拐角,那幅听过无数次、却依旧能震撼我的画面,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眼里。
千里冰封了一冬的黑龙江,此刻彻底活了过来。宽阔的江面望不到头,从上游的远山深处,浩浩荡荡的冰排像一支没有尽头的大军,铺天盖地涌了过来。天是清冽的瓦蓝,江是流动的银白,不远处的名山稳稳立在江岸边,对岸俄罗斯的远山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一静一动,一边是亘古的静谧,一边是惊天动地的喧嚣,竟奇异地融在了一起。我站在江堤上,整个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哪怕年年都来,每一次站在这里,还是会被这黑龙江的磅礴力量,震得说不出话来。
你看那冰排,大的像一座小小的山,几层楼高,横在江面上像一艘巨大的冰船,顺着水流往前冲;小的像农家的磨盘,像摔碎的白玉,密密麻麻挤在大冰排的缝隙里,跟着大军一起往前奔。那些冰,不是冬天市区湖面结的那种浮白的薄冰,冻了整整一冬的界江冰是有深度的,阳光照上去,深处是澄澈的湖蓝色,像把整个蓝天都冻进了里面,边缘处是透明的,像水晶,带着残雪的地方是耀眼的白,还有些裹着江底的黑土与沙石,是深褐色的,在阳光下闪着不一样的光。整个江面,就像一幅流动的、色彩浓烈的油画,每一秒都在变,每一眼都是不一样的风景。
最震撼的,永远是冰排碰撞的瞬间。两块小山一样的冰排撞在一起,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像炸雷在耳边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脚下的江堤都在抖。巨大的冲击力把冰排的边缘撞得粉碎,无数碎冰像箭一样溅起几米高,又落回江里,溅起巨大的水花。那水花刚散开,就被带着寒气的风一吹,瞬间变成细碎的冰珠,落在我们的脸上,凉丝丝的,却带着一股鲜活的、破土而出的气息。
有的冰排撞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就顺着水流挤着、叠着,一层一层摞起来,竟堆成了几米高的冰墙,像一道白色的长城横在江面上,跟着水流往前移。还有的冰排被卡在了江湾里,后面的冰排源源不断涌过来,挤着、推着,硬是把卡住的冰排掀起来、翻个身,继续跟着大军往前奔——没有什么能挡住它们的脚步,就像没有什么能挡住春天的到来。
江风卷着冰碴子和江水的腥气扑在脸上,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冷。我看着这一江奔涌的冰排,看着它们从上游来、往下游去,浩浩荡荡,无休无止,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长辈跟我说的话。长辈说,这黑龙江的冰排,看着是冰,其实是水的魂。冬天封在江里,不是死了,是憋着劲呢,等春天一来,就把一冬天攒的力气全都使出来,奔着大海去,谁也拦不住。
刚退休那年第一次跟着老伴开车来这里,我还只是沉醉于这盛景的壮阔,听着这话只觉得有道理,却没品透其中的重量。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自己也走过了一辈子的风风雨雨,再站在这里,听着这冰排的轰鸣,才终于懂了当年长辈说的话。我们这代50后,不就像这奔赴大海的冰排吗?
我们出生在新中国成立的初期,长在红旗下,从记事起就跟着这个国家一起,经历着风风雨雨。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们啃过树皮、吃过草根,饿着肚子也要扒着教室的窗户听课;上山下乡的时候,我们背着行李来到黑土地,冬天顶着零下三十多度的寒风刨冻土,夏天顶着大太阳锄地,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却从来没有喊过苦;后来回到鹤岗市区,我进了机关,他去了学校,我们每天兢兢业业,就想着多干一点事,为这片生养我们的黑土地多做一点贡献。那时候的我们,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就像这刚开江的冰排,憋着一股子劲,只想往前冲。
我至今记得1976年的春天,二十一岁的我在鲜红的党旗下宣誓入党。那时候的我绝不会想到,多年后,我会和老伙伴们一同开车来到这名山江边,对着奔涌的冰排重温初心。每年来这里,看着这浩浩荡荡的冰排,我总会想起当年许下的诺言,想起我们这一辈子,为这片黑土地付出的青春与热血。这冰排在我眼里,从来都不只是一道风景,它是力量,是信仰,是我们这代人一往无前的勇气,也是我们跨越几十里路奔赴而来的意义。
后来的日子,我们跟着时代的浪潮往前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东北,我们学新东西、闯新路子,也遇到过转型的阵痛,见过身边人下岗后的迷茫,也咬着牙陪着这座城市走过最艰难的日子。那时候的难,像冬天江面厚厚的冰,一眼望不到头,可我们这代人,骨子里就有这冰排的韧劲——封冻的时候,就默默积蓄力量,等春天一来,照样能奔涌起来。
如今,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彻底卸下了工作的担子,儿女也都成家立业了,本该在家享清福,可我们还是每年都要提前打听好开江的日子,开车专程从市区赶来这名山江边,看这跑冰排。因为我知道,这冰排里,藏着我们这代人的一辈子,藏着我们的青春,我们的奋斗,我们的苦与乐,我们相伴半生的爱与执着。
身边的老伴轻轻碰了碰我,递过来一瓶拧开盖子的热水,说:“看你,又看呆了,都站了快一个小时了,喝点热水暖暖身子,一会儿返程开车还要留神呢。”我接过水杯,看着身边的人,心里一阵暖。他比我大三岁,退休之后,每一年都是他开着车,带着我跨越几十里路专程来这里看冰排。我们年轻时便相互扶持,要一辈子往前奔,不回头,如今这一江奔涌的冰排,就是我们相伴半生最好的见证。
这一相伴,就是数十载。我们一起经历了风风雨雨,一起把孩子拉扯大,一起照顾年迈的父母,一起从青丝走到了白发。如今我们都七十多了,还是像最初赴约时一样,提前查好天气、备好干粮,开车专程从市区赶来这里看冰排。只是岁月流转,我们看着冰排,聊的是过往的岁月,是家常的烟火,心里却比年轻时,更踏实,更通透。
江堤上还有不少和我们一样从市区开车赶来的人,有举着相机、手机的年轻人,冻得手通红,脸也冻得发紫,却笑得格外开心;还有几个和我们同龄的老伙计,搬着小马扎坐在江堤上,静静地看着江面,嘴里叼着烟,眼神里有感慨,有怀念,不用说话,我们都懂彼此眼里的东西——懂这一路奔赴的期待,懂这一江冰排里藏着的岁月。
有个年轻的小姑娘举着相机跑到我身边,问我:“奶奶,你们大老远从市区开车过来,就为了看这个呀?这冰排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呀?”我笑着跟她说:“孩子,这冰排,你看的是热闹,我们老两口跨越几十里路来看的,是一辈子的日子啊。”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回去拍照片了。我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就像看到了年轻时听长辈讲开江盛景的自己,眼里满是对这场春日盛景的好奇与欢喜。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奔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冰排。我们这代人的冰排,已经奔涌了大半辈子,而这些年轻人的冰排,才刚刚开始。这黑龙江,年年封冻,年年开江,就像这人间,一辈辈人来来去去,永远都有生生不息的力量,永远都有人为了一场春日的盛景,满怀期待地奔赴而来。
太阳慢慢升到了头顶,阳光更暖了些,江面上的冰排,好像也奔得更急了。那些巨大的冰排,在碰撞中慢慢变小,慢慢融化,和江水融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江滚滚的春水,往东流去,最终汇入大海。
我看着这一切,突然就释然了。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人生要像最大的那块冰排,要轰轰烈烈,要万众瞩目,要闯出一番大事业。如今老了才明白,人生就像这江里的冰排,不管你是大是小,是轰轰烈烈还是平平淡淡,最终都会融入江水,奔向大海。重要的不是你有多大,不是你撞出了多大的声响,而是你有没有顺着自己的水流,认认真真地奔过,有没有为了心中的盛景,满怀热忱地奔赴过。
我们这代人,一辈子踏踏实实,扎根在这片黑土地上,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家,奋斗了一辈子,付出了一辈子,就像这江里的冰排,不管遇到什么阻碍,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从来没有放弃过向前。这就够了。
江风依旧吹着,冰排依旧奔涌着,轰隆的声响依旧在江面上回荡。远处的名山,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这一江奔涌的冰排,看着这岁岁年年的奔赴与轮回,已经看了千百年。
太阳慢慢西斜,把江面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奔涌的冰排在夕阳下,像镀了一层金,依旧浩浩荡荡地往前奔着。老伴拉了拉我的手,说:“天不早了,该往市区回了,明年开江,咱们再开车来。”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一江奔涌的冰排,看了一眼这熟悉的名山,看了一眼这条我们跨越几十里路奔赴而来的黑龙江。风依旧带着寒意,但我知道,春天已经来了。冰排会慢慢融化,江水会慢慢变绿,江边的草会发芽,树会开花,黑土地上,又会迎来一个新的春天。
就像我们的人生,哪怕到了古稀之年,心里的春天,也永远不会老去。只要我们还能感受到这冰排的力量,还能为了一场热爱满怀期待地奔赴,我们就永远年轻,永远有奔涌向前的勇气。
回去的路上,那冰排的轰隆声,依旧在耳边回荡。我知道,那不是冰的声音,是水的魂,是黑土地的脉搏,是我们这代人,一辈子都不会忘的,生命的回响。
一江冰排奔涌去,半生岁月入梦来。这萝北名山的江边,这黑龙江的跑冰排,藏着我们跨越几十里路奔赴的热爱,藏着我们相伴半生的温柔,更藏着我们50后,最滚烫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