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那碗“白开水”
作者:王广锋
小时候,老家总是把白开水当作茶。有客人来,就端上一碗白开水,说:“请您喝茶!”就这样,白开水在我老家一直被叫作“茶”。无论多么重要的贵客登门,都是如此端送上桌,到如今也依然如此。
人生在世,最朴素、最坚实的依托,莫过于“衣、食、住、行”四个字,又与“柴、米、油、盐”紧密相关。有段时间我将其改动,改为“医、食、住、行”,认为“医”应该排在生活首位。后来想想不妥,还是该把“衣”字放在首位——人要穿衣,不然便出不了门;医,只有生病时才显得重要。
人以食为天,柴米油盐是生活必需。而“酱、醋、茶”,排序靠后,有与没有,日子都能过。只有生活水准提高了,才把茶、酒提上日程。当然,古人并没有把“酒”写进去。
乡村里,“喝茶”另有吃晚饭的意思。这个习惯已流传多年,甚至成为一段历史在传承。至于究竟多少年,我还是从爷爷那辈人嘴里听来的,到我这一辈,依旧如此。傍晚时分,熟人相见,开口总问:“喝茶了没有?”这是礼节,也是当地习惯性的问候语。
小说《红楼梦》里,借贾宝玉之口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其实,一个百十来斤的人,水分便占了百分之六七十。人体每个细胞里都储存着水分,当然,人体内的水与饮用水不同,是以分子形式存在,散布于各个脏器之中。总之,有脏器便有水分子。一个人,五六千毫升血液在循环,流动的除了血细胞,便是水。没有水,就没有血液,也就没有人体的血液循环、淋巴循环和呼吸循环这三大循环。正因如此,才保证了人体各脏器的功能运转与新陈代谢。人一旦代谢停滞,所需营养得不到保障,产生的有害物质(毒素)也无法排出体外,还能存活吗?这不是浑话,小说里说的也不是假语村言。“大男人、老妇人、小鲜肉,都是一副臭皮囊,都是水做的骨肉。人被榨干了水分,就剩下骨灰盒里那么一点点东西了。”这也不是假话,只是表述太过直白罢了。
水,是人体至关重要的组成部分。有了水,才有生命。一周不吃饭,人尚可勉强支撑;一周不喝水,必定无法存活。所以,水是生命之源。
水,对人类、对动物、对植物都至关重要。人类很早就认识到水的重要,知道人离不开水。临水而居、择水而栖,是人类生存的必然选择。
日子里,柴米油盐是必需,酱、酒、醋、茶排在其后。也就是说,在日常生活中,它们并非那么重要,甚至可以说可有可无。乡村人过日子,本就不怎么讲究这些;城里人,也并非家家齐全。茶与酒,本就不在生活必需品之列。如今生活条件日渐改善,酒席也多在节假日或重大庆典、纪念活动上出现,平日里,只有嗜酒之人才会惦记。
旧时,挣扎在社会底层的老百姓,日求三餐,夜求一宿,成年累月为柴米油盐奔波,吃饱穿暖便是最基本的追求,常常还上顿不接下顿。这般光景,现在的年轻人难以想象,这并非天方夜谭,我们的祖辈便是这样走过来的。亏得上天垂怜,有不要钱的空气供人呼吸,有不要钱的阳光予人温暖与光明,有不要钱的水让人活命。即便上顿无下顿,烧一锅水,也能暂且充饥。人可以三天不食,却不可一日无水。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极少见到家里买茶买酒,况且也本就不会喝茶。有一年我回家探亲,岳父特意让我给老家带一包茶叶。茶叶带回后,一上午便被陆陆续续来的人“喝完”了。后来才发现,他们冲上水,喝一次,便把剩下的茶叶一起倒掉。这般“喝茶”,倒成了城里人的笑谈。
我们老家也很少吃酱油。打小我就记得,家里自己做酱豆、酿米醋,还有“有百年酱缸,没有百年的染缸”一说。食用盐,是用鸡蛋换来的。家里来了客人,“茶”是少不了的,其实依旧是白开水。只有新姑爷上门,丈母娘才亲自下厨,水里卧上三个鸡蛋,再放些红糖,便成了红糖蛋茶。有时,红糖蛋茶也用来招待贵客。
我们老家产酒(宋河老酒),不产茶。在农民的生活里,酒与茶都属于奢侈品。村子里都是朴实的庄稼人,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庆典大事本就少见,酒席场合更是不多。农民也不甚讲究,小聚时有瓶淡酒,浅尝便罢。
白开水便是茶,就像八十年代的“前门大碗茶”。农民不识什么紫砂壶,对茶道更是一窍不通。这不是幽默,即便到了物质丰裕的今天,依旧如此,未曾改变。
如今,城乡差距日渐缩小,喝茶也用上了茶杯,当然也有人依旧用着大碗。漫长岁月里,这般习惯早已被人接受。如今端起一个玻璃杯,泡上一杯清茶,看茶叶在水中清晰翻滚,也成了城乡之间一道独特的新风尚。
人与茶相仿,不少人不再满足于一日三餐。城乡交流频繁,外出打工者众多,一些习惯自然被带回乡村,成了新风,也成了自然,慢慢成了约定俗成的规矩,城乡差距日益缩小。然而,根植于心的白开水,仍是待客之道,是传统,也是本真。
我出生于老子文化之地,有着深厚的酒乡文化。化之又化,玄之又玄,大之又大,举世无双。单说酒,便有经、有典、有艺、有道,酒经玄妙,文化深邃。与酒相关的产业众多,比如酒瓶制作愈发精致,已然上升到文化产业层面。喝茶也是如此:泡茶的壶、制壶的人、制壶的土,制茶的人、制茶的工艺、产茶的地域、采茶的时令……不一而足,渐渐形成了各自的生活圈子,诸如茶友、酒友。
从白开水说到茶茗,其实茶的清香醇厚,正渐渐被西方咖啡侵蚀。年轻人与海归人士养成了饮用西式饮品的习惯,咖啡大有取代茶饮之势,更何谈白开水。
喝茶的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长者。一次在海南参观“宋氏老宅”,顶着酷热,想找处茶馆小憩。我和老伴想喝茶,孩子却说要喝咖啡,一家人意见不一,最后我们顺从了他们。初尝苦涩,后来品出甘醇,混着淡淡香气。我这个喝惯白开水的老人,也得出一句评价:“还不错,值得一品。”
茶在我国早已自成天地,诸多名茶产自中国,渐渐形成文化,形成产业。天价茶、天价壶相继出现。古丝绸之路时期,大宗茶叶作为商品出口至中东、欧洲,成为贵族与皇室的珍品。
说到茶,自然离不开茶具。自古有“一杯为品,二杯为饮”的说法。过去干农活渴了,用大瓢舀一瓢水,咕咚咕咚下肚,清凉解渴,好不舒爽。即便如此,也很少有人得病。现在想来,那时井水河水互不侵扰,没有污染,加上农村人身强体健,免疫力强,些许小病小灾,扛一扛便过去了。
书中有位叫卢仝的人,写过一首咏茶诗,掐头去尾是:“一碗喉吻润,两碗去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轻,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惟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有人据此大谈茶的价值,一至七碗,依次对应生理、心理、文学、伦理、哲学、艺术、美学,不得了,把茶道捧上了天。在我看来,未免有些不靠谱。
前些年,茶价飞涨,西湖龙井新茶一度被炒至数千元,离谱至极;一瓶茅台酒被炒至上万元甚至更高,这哪里还是喝茶、喝酒,实在令人费解。
又有说法:带露水的茶叶,要在日出之前,由十五六岁的姑娘采摘封装,再由经验丰富的炒茶师炒制、烘干,茶味便异于寻常,身价倍增,价格高出数倍乃至十几倍,突破天价。有人把茶、酒的价格捧上了天。还有驴皮,选在冬至这天熬制,便叫阿胶,价格同样不菲,让人望而却步。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我过去不喝茶,习惯喝白开水,后来渐渐学会饮茶,却无饮酒之兴致。学着喝茶,多数时间里,依旧钟情于白开水的味道。因工作变动,坐进办公室,喝茶便成了自然,慢慢成了习惯。每顿饭后,总要喝一杯清茶,但晚上绝对不喝,怕影响睡眠。
每逢开会,常有领导人把茶杯带到讲台上,似乎这样才像先生。我从不如此,自觉没有这般资格。散会后回到办公室,喝上几口润润喉咙,只觉爽快舒坦。有人说,这般喝茶叫作“狂饮”,真正的喝茶叫“品”,用耳朵眼大小的袖珍茶盅,也叫功夫茶,一盅盅细品,尝出茶之本味,尽显南方人的温婉。北方人偏爱大杯,大杯随性,解渴,也是性格使然。
中国近代史上,有位大人物一生不沾烟酒,也不喝茶,任何场合只喝一杯白开水,他就是蒋介石。贵为一国元首,滴茶不饮,滴酒不沾,也算是一种修养。至于其政治立场与世界观,自当另论。
茶无水,只能称作茶叶;有了水,才称之为茶水。这套方法后来被日本人学去,研制成末,叫作抹茶,用水冲服,反倒改变了茶的本真。酒和醋,都是由水酿造而成,主要成分依旧是水,与白开水同源,只不过多了蒸馏工艺。虽同为水,因色泽与滋味加持,差别便大了。如今,白开水也已做成了产业。
有人说:“茶水非水,酒水亦非水。”这话似乎有些道理。差别主要在于色泽与味道。茶水有色,红茶、白茶、绿茶、黑茶、花茶,各有不同色泽与滋味;白酒中的酱香、清香、浓香,乃至红酒、葡萄酒、米酒、果酒,同样有色泽与味道的区分。颜色迷眼,滋味迷舌,久而久之,便容易让人成瘾。长期无节制饮酒,会加速血管硬化,增加血液黏稠度,直接或潜在地损害心脑血管及重要器官。
“瘾”字,辞典释义为嗜好,字义以“疒”为偏旁,本就与疾病相关。茶痴酒鬼,虽不常见,却也可视为一种病态。世间但凡能引人上瘾之物,多非良物,如烟瘾、酒瘾,乃至令人成瘾的吗啡类药物,几近毒品。毒品能让人癫狂,过量更可致人死亡。
纯粹的水,是透明流体,无色无味。大道至简,从不会让人上瘾,是世界上最安全、最让人放心的营养要素,参与人体循环。水,也是最廉价、最益身心的上乘养生佳品。
水,一旦加入任何东西,便会改变本性。上善若水,大道至简。这碗白开水流传千年,饮之踏实,无半分掩饰。百年相安,不添色彩,不调味觉,不忘本分,不改本性,不拘俗套,独具本色。
这个世界繁花万千,人当认清自己,洗练自己,自觉改造自己。把简单的柴米油盐,过出诗与远方的精致;让每一个平凡重复的日子,都浸透着自得其乐的欢喜。
在那段旧日岁月里,承载着无数难以忘怀的故事,留存心底的,仍是那碗白开水,百年待客,依旧清香!
2026年3月25日
【作者简介】
璐鹭(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一位拥有四十余年军龄的老同志,曾荣立二等功,荣获优秀“共产党员”称号与中共中央颁发的“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如今已年过古稀。
悠悠岁月中,除坚守本职工作外,业余时间喜爱文学与阅读,亦试笔写作,编辑、撰写并相继出版过一些专业文章与文学作品。有人戏称是“跨界”,其实纯属业余爱好。自知功底尚浅,唯有“老骥伏枥”,闲中拾笔,不懈耕耘,尽力发挥夕阳余晖。群内群星闪烁,人才辈出,我深知差距甚远。写点小文,只为丰富业余生活,勤勉自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