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里的岁月与成长

                 文/申甲斌（四川）

编者语：申甲斌先生是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部队战士，甘肃省镇原县人。他从小受家乡传统文化影响，酷爱书法。后来在军营训练活动中，在激烈的战场间隙，都没有放松对书法的练习和钻研。嗜好坚定，功夫不负有心人，成为军队很有名声的书法家，获得数次书法大赛大奖。如今军营退休，仍牵挂故乡的文化发展和书法发展，积极参与社会文化公益活动。

   我出生在甘肃省镇原县的一个小乡村，故乡镇原是“中国书法之乡”。黄土高塬的风总裹着麦香，更裹着世代相传的笔墨气韵——父辈们对文字的敬畏刻在骨子里，那几个识文断字的长辈，总在油灯下摩挲着旧字帖，把对书法的渴念，悄悄种进我童年的心底。从攥着树枝在地上画“人”字开始，我便偏爱那笔锋起落的意趣，后来承蒙乡邻抬爱，村子里写礼簿、拟口号、写春联的差事，早早落在了我的肩上。蘸着墨汁的毛笔，不仅成了我和乡邻们最温暖的联结，更成了我触摸家乡书法文化的第一扇门。

    家乡的书法底蕴，从不是庙堂之上的雅事，而是刻在日常里的信仰。“家家有墨香，户户挂字画”是村里最真实的写照，“墙上不挂字不算家乡人”的民谚，藏着乡亲们对笔墨最朴素的崇拜。孩童在炕头临帖，老人在巷口挥毫，就连赶集的摊位上，都能看见摊主闲暇时提笔练字的身影；更有将名人书法列入新娘陪嫁的习俗，这份“书法从娃娃抓起”的自觉，让墨香深深浸透了每一寸黄土，也让书法文化在烟火气中代代相传。

    我十八岁参军，三十八年的军旅生涯里，风沙磨砺从未冲淡家乡书法赋予我的热爱与坚守。哪怕训练再苦、任务再重，即便在对越作战的紧张年月，一有空闲我也会铺纸研墨，从未放弃对书法的深钻细研。案头的笔墨始终未曾蒙尘，行囊里总装着字帖与笔墨，训练间隙、夜深人静时，我便借着营房的灯光临帖摹碑，在点划之间安放对笔墨的眷恋，也在笔墨的滋养中锤炼心性与意志。这份坚持终有收获，我曾多次在军队及地方书法赛事中获奖，笔墨不仅成了我军旅生涯里的精神慰藉，更成了我彰显军人风骨的独特载体。

    退役归来，重回这片被笔墨浸润的故土，我愈发迫切地拾起毛笔。彼时的我，不仅深耕碑帖精髓，更爱上了写对联——比起独自在宣纸上的潜心钻研，对联是要“晒”给众人看的，它像一扇窗，让我的笔墨有了照进生活的温度，也让我在书写与分享中，重新深深扎根在家乡的文化土壤里。

    在多年的书法学习与实践中，我渐渐领悟到：成功的书法之路，从来是一半靠练、一半靠悟。练的是点划方圆、曲直走势的基本功，是把每一笔都磨出筋骨，就像军旅生涯里的淬火锤炼，容不得半分懈怠；悟的是格局与境界，是让笔墨里藏着自己的学识与胸怀，藏着军人的刚毅与家乡的厚重。就像村里的老书法家们，他们的字里没有刻意的雕琢，却能看见黄土高塬的沉稳、乡邻人情的淳朴；而我的笔墨里，既有家乡文化的温润底色，更有军旅岁月沉淀的刚毅筋骨，这便是“字如其人”“字如其志”的真意。家乡的书法文化，从不教我追求技巧的极致，而是引导我在笔墨里寻找本心，让每一笔都带着土地的踏实与军人的坚毅，每一字都藏着生活的温度与生命的力量。

    后来无论生活如何变迁，案头的笔墨始终与我相伴。每逢春节、端午、中秋等传统节日，给邻里乡邻写对联成了我的“必修课”。贴在门楣上的对联，是老祖宗传下的念想，更成了我打磨书法的“练兵场”：平日里习字，总像“丑媳妇怕见公婆”，怕笔墨生涩被人笑话；可写对联不一样，它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憨劲，无论字里的稚气或拙朴，都要迎着街坊邻居的目光挂上去。于是，有人直言“这副联的章法太板，少了些灵动”，有人细心指点“这个‘福’字的撇捺，再舒展些就更好”，也有人笑着赞许“今年的字比去年更有筋骨了”——这些带着烟火气的评点，像一把把精准的标尺，让我清晰看清自己的不足，也攒足了继续前行的底气。

    而写对联的过程，恰恰暗合了练书法的三个阶段：最开始总跳不出自己的小圈子，笔画里带着未经雕琢的生涩；后来照着碑帖临摹，努力让字有了规矩，却少了几分活气；直到写得多了，才慢慢懂得因材施教、因情落笔——给老教师的联要稳重温厚，给年轻乡邻的联要轻快洒脱，给老街坊的联要带着家常的暖，给退役军人的联要透着刚毅豪迈。也正是这时，我才真正跳出“像自己”或“像帖子”的束缚，让每一副联都有了独属于当下的温度，有了扎根土地的鲜活与军人的风骨。

    写对联的数量一年年递增，从最初的三五十副，到后来的七八十副，再到如今的上百副，我总逼着自己“一副有一副的模样”，绝不敷衍。往往连续写上好几天，手腕酸得握不住筷子，腰也疼得直不起来，可看着红纸上的墨字被风吹得微干，听着大家说“这联往门上一贴，年味儿就浓了”，心里便满是踏实与欣慰。原来笔墨从不只是案头的清玩，也不只是赛事里的荣誉，它更是能暖热人心的烟火，是家乡文化最生动的传承，是军人情怀最质朴的表达。我愈发懂得，想成为真正懂笔墨的人，功夫多半在写字之外：要读些老书养养心境，要踏遍家乡的黄土拓拓眼界，要在烟火里品品人情，更要在岁月里沉淀初心。这些藏在日子里的修养、刻在骨子里的家乡气韵与军旅印记，才是让字里有“味道”、有灵魂的根本。

    久了才真正明白：书法是藏在宣纸上的心事，对联是落在生活里的笔墨；书法给了对联筋骨与神韵，对联给了书法烟火与温度，二者本是一体——没有书法的对联，少了笔墨的风骨；没有对联的书法，缺了人间的温情。而我的家乡镇原，这片“中国书法之乡”的土地，是滋养这份笔墨深情的根；三十八年的军旅岁月，则为这份深情注入了刚毅的灵魂。那些红纸上的字迹，记下的不只是岁月的流转，更是一个人在笔墨里的成长轨迹：从村头的黄土，到炕头的字帖，从营房的灯光，到巷口的挥毫，毛笔始终牵着我，在家乡的墨香里找到安稳，在军旅的磨砺中收获成长，也在笔墨的修行里找到笃定前行的力量。

    往后的日子，我仍会守着案头的砚台，让笔墨跟着节日的脚步，伴着岁月的流转继续前行。如今我已六旬有三，写下去不是为了再多拿几份奖项，只是想让手里的毛笔，继续牵着岁月、牵着人心，在联墨之间慢慢走：让每一笔都带着千锤百炼的稳、军旅淬火的刚，每一副联都藏着潜心领悟的暖、家乡底蕴的厚。在“不像自己也不像帖子”的独特创作之路上，让笔墨里的温度、家乡的气韵、军人的风骨，传得更久一些，更远一些。

申甲斌，甘肃省镇原县人，中国双钩书协理事、甘肃省书协会员、南粤作协会员、退休越战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