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陶渊明诗助读(上)
高全成
【作者简介】
陶渊明(公元365年或372年或376年——公元427年),又名陶潜,字元亮,浔阳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南)人,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大诗人。死后友朋私谥为“靖节”,世称靖节先生。他在青年时代怀有建功立业的壮志,曾经几次出仕,终因不愿与黑暗官场同流合污,便在四十一岁那年,辞官返乡,隐居到老。他在农村参加一定的劳动,感情也与农民很接近,因此写了不少农村题材的诗歌。陶渊明的诗大体可分为咏怀诗和田园诗两类。田园诗是他开创的,为古典诗歌开辟了一个新的境界。他的诗感情真实,语言朴素,意境优美,具有独特的美学价值,对后世影响很大。
1、归园田居·其一
【题意简释】《归园田居》是陶渊渊明的组诗,共六首(一本作五首)。
【内容简介】第一首诗,从对官场生活的强烈厌倦,写到田园风光的美好动人、农村生活的舒心愉快,流露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心情,表达了对自然和自由的热爱之情。
【原文】
少无适俗韵(1),性本爱丘山(2)。
误落尘网中(3),一去三十年(4)。
羁鸟恋旧林(5),池鱼思故渊(6)。
开荒南野际(7),守拙归园田(8)。
方宅十余亩(9),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10),桃李罗堂前(11)。
暧暧远人村(12),依依墟里烟(13)。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14)。
户庭无尘杂(15),虚室有余闲(16)。
久在樊笼里(17),复得返自然(18)。
【译文】
我从小就没有适应世俗的气质,自己的天性本来就热爱山川田园(间的生活)。
自己失误,落入了仕途的罗网,转眼间离开田园已经十余年。
关在笼子里的鸟留恋栖息过的树林,禁在池子里的鱼思念遨游过的深渊。
我愿在南面野地间开垦荒地;保持拙朴本性,归耕田园。
住宅旁有田园十余亩,院子中有茅舍八九间。
榆树柳树荫盖着房屋的后檐,桃树与李树罗列于堂屋前。
远处,(一簇簇立着的) 模模糊地是村舍;
村里,(一缕缕飘升的)隐隐约约地是炊烟。
狗在深深的街巷中叫,鸡于桑树的顶端鸣。
庭院内没有那尘俗杂事(的干扰),空静的居室里有的是安适与悠闲。
长时间在鸟笼里(没有自由),今日又得以返回我原本生活的自然。
【注释及有关提示】
【段落大意】
第一段(“少无……爱丘山”),概写厌恶世俗、热爱自然的秉性。
第二段(“误落……三十年”),概写对官场生活的感受。
第三段(“羁鸟……思故渊”),概写对归耕的期盼。
第四段(“开荒……有余闲”),具体描写快乐的田园生活。
第一层(“开荒……归园田”) 躬耕守拙而自愿。
第二层(“方宅……八九间”)居于茅屋而自足。
第三层(“榆柳……罗堂前”)绿树掩映而自乐。
第四层(“暧暧……墟里烟”)恍若世外而自娱。
第五层(“狗吠……桑树颠”)狗吠鸡鸣而自静。
第六层(“户庭……有余闲”)脱俗免扰而自适。
第五段(“久在……返自然”),照应开头,总结全篇,点明归隐的感受。
2、归园田居·其二
【内容简介】第二首诗,从居住环境、与人交往等六个方面着力表现乡居生活的宁静,以朴实无华的语言不加雕饰地描绘出一个宁静纯美的天地,表现了乡村的幽静和作者心境的恬淡。
【原文】
野外罕人事(1),穷巷寡轮鞅(2)。
白日掩荆扉(3),虚室绝尘想(4)。
时复墟曲中(5),披草共来往(6)。
相见无杂言(7),但道桑麻长(8)。
桑麻日已长(9),我土日已广(10)。
常恐霜霰至(11),零落同草莽(12)。
【译文】
居于郊野,罕有人间俗事;处于僻巷很少听到车马声响。
白天也经常关闭着柴门,独处在空静的室中不产生尘俗杂想。
时常又在村外野地中,拨开草丛(与乡民)一起交往。
大家相见时没有尘杂之言,只说桑麻的生长情况。
我种植的桑麻已经天天长高,我开垦的土地也已经天天增广。
常常担心霜或霰突然降下,使桑麻凋谢如同草莽。
【注释及有关提示】
【诗句简析】
一、二句:心、境俱静;
三、四句:家居清净;
五、六句:交往幽静;
七、八句:交谈纯净;
九、十句:成果日丰;
十一、十二句:移情桑麻。
3、归园田居·其三
【内容简介】第三首诗,写作者对劳动的热爱,表明他没有因早出晚归地辛苦劳动而减少对劳动的兴趣,洋溢着诗人心情的愉快和对归隐的自豪。
【原文】
种豆南山下(1),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2),带月荷锄归(3)。
道狭草木长(4),夕露沾我衣(5)。
衣沾不足惜(6), 但使愿无违(7)。
【译文】
在南山下种了豆子,结果是杂草茂盛豆苗疏稀。
清晨起身,开荒除草;暮色降临,披着月光,扛锄回去。
道路狭窄,杂草灌木很长;傍晚的露水沾湿我的衣服。
衣服沾湿并不可惜,只使我归隐的意愿不违背(就行了)。
【注释】
(1)南山:指庐山。(2)兴(xīng):起来,起身。《史记·孔子世家》:“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被困在陈、蔡边境时)“跟从孔子的人都病了,没有谁能起身。”]理:治理。此指治理杂草多的野地,即开荒。荒:荒地,荒野。《尚书·微子》:“我其发出狂,吾家耄,逊于荒?”[“我是(现在就)走出家门而癫狂呢,还是(暂且)住下来(待)不堪耄乱时,(再)遁于荒野呢?” 耄(mào),昏乱。逊,遁逃。]秽:杂草多,荒芜。《荀子·富国》:“民贫,则田瘠以荒,田瘠以荒,则出实不半。”(“民众贫困了,那么农田就会贫瘠而且荒芜;农田贫瘠而且荒芜,那么生产出来的谷物就还达不到正常收成的一半。”)(3)带:披。一作“戴”。荷(hè):扛着。(4)长(cháng):高。(5)夕露:傍晚的露水。(6)沾:打湿。(7)足:值得。但:只。
【诗句简析】
一、二两句:点明种豆地点和豆苗长势,暗含农耕的艰辛,还洋溢着一种对获得多少不甚在意的旷达之情。
三、四两句:形象而又概括地写农耕的艰辛。
五、六两句:以一个晚归的细节,具体表现农耕的艰辛。
七、八两句:既总结全篇,又画龙点睛:不论是草盛苗稀、早去晚归,还是夕露沾衣,都不在话下,只要不违意愿就行。
4、归园田居·其四
【内容简介】第四首诗,描写探寻废墟、发现遗迹的过程,抒发对人生虚幻无常的感慨。
【原文】
久去山泽游(1),浪莽林野娱(2)。
试携子侄辈(3),披榛步荒墟(4)。
徘徊丘垄间(5),依依昔人居。
井灶有遗处,桑竹残杇株(6)。
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7)?
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余(8)。
一世异朝市(9),此语真不虚。
人生似幻化(10),终当归空无。
【译文】
离开山泽去做官已经很久了,(现在)放浪于林野,又得到了欢娱。
且携着我的儿女侄子们,拨开乱草寻访废墟。
徘徊于垄亩之间,可隐约地认出往日旧居。
水井、灶边留有遗迹,桑树和竹子残存着被涂抹的树桩。
打听打柴的人:此处居住者都到哪里去了?
打柴人对我说:死光了,不再有遗留的人。
三十年就使朝市面貌改变,这句话可真是一点不虚!
人一生就好似虚幻变化,到最终都不免归于空无。
【注释及有关提示】
5、归园田居·其五
【内容简介】第五首诗,讲述了作者耕种归来途中的情景及至家后的活动,表达其欣然自得之情,内蕴醇厚,情感真挚。
【原文】
怅恨独策还(1),崎岖历榛曲(2)。
山涧清且浅,可以濯吾足(3)。
漉我新熟酒(4),只鸡招近局(5)。
日入室中暗(6),荆薪代明烛。
欢来苦夕短(7),已复至天旭(8)。
【译文】
心怀怅恨,独自拄杖回家;沿着崎岖的小路越过杂草丛生的偏僻之处。
山涧里的流水又清又浅,可用来洗我的脚。
过滤好我那新酿造的酒,用一只鸡来招待近邻。
日落后屋里就昏暗了,点燃柴薪代替明烛照明。
欢乐时怨恨夜晚大短,不久又到了天亮。
【注释】
(1)策:拄(着手杖)。曹植《苦思行》:“策杖从吾游,教我要忘言。”[(那位高龄隐士)“拄着手杖,跟从我游历,他教导我要忘掉言语(不乱讲话不乱听话)。”)]榛:丛生的树木。(2)曲:偏僻之所。(3)濯(zhuó):洗。(4)漉(lù):渗出,此指用布滤酒。(5)近局:近邻。(6)苦:苦于;为……所苦。《韩非子·五蠹》:“泽居苦水者,买庸而决窦。”[“居住在洼地为水涝灾害所苦的人,(却要)雇人来挖掘水沟(排水)。窦,通“渎”(dú),水沟。]夕:夜,晚上。(7)已:时间副词,不久。旭:太阳初出。
6、归园田居·其六
【内容简介】第六首诗讲述了诗人一天的劳动生活,最后揭示其劳动的体验、田居的用心。末首,诸家以为非陶诗,而苏轼以为陶作。
【原文】
种苗在东皋(1),苗生满阡陌(2)。
虽有荷锄倦,浊酒聊自适(3)。
日暮巾柴车(4),路暗光已夕。
归人望烟火(5),稚子候檐隙(6)。
问君亦何为(7),百年会有役(8)。
但愿桑麻成(9),蚕月得纺绩(10)。
素心正如此(11),开径望三益(12)。
【译文】
在东边高地上种植禾苗,禾苗生长茂盛遍布田地。
虽然操锄劳作有些疲倦,但是饮点家酿浊酒聊且可以使自己闲适舒畅。
傍晚驾着只有帷幕而简陋无饰的车回来;山路变得幽暗,时光已至晚上。
归家之人远望着家中袅袅的炊烟,幼子在檐下空地等(我回家)。
要问我这样做又是为什么?人的一生应当劳作。
我只希望桑麻长成,三月纺绩之事成功。
我本心正是这样,希望开辟院中小路与三种朋友结交来往。
【注释及有关提示】
(1)东皋(gāo):水边向阳高地。也泛指田园、原野。
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有“东皋”“西畴”。(2)阡(qiān)陌:田界,此指田地。(3)适:闲适,舒畅。(4)巾:“巾车”的省说,即有帷幕的车子。柴车,简陋无饰的车子。(5)归人:回(家)的人。此是作者自指。烟火:炊烟。(6)隙:空。柳宗元《梓人传》:“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隙宇而处焉。”(“有个木匠敲他的门,愿意租用他的房檐下空闲的地方住在那里。”)
(笔者加注:房檐下,不一定全是空地,有的放置土石、薪柴等。足见陶翁观察之细、描写之工)。
7、饮酒·其五
【题意简释】《饮酒》共二十首,都是酒后即兴的题咏,不是一时所作。作者感慨甚多,借饮酒来抒写厌倦官场腐败、归隐田园、超脱世俗的思想感情。
【内容简介】《饮酒》的第五首,大约作于诗人归田后的第十二年,即公元四一七年,正值东晋灭亡前夕。
【原文】
结庐在人境(1),而无车马喧(2)。
问君何能尔(3)?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4)。
山气日夕佳(5),飞鸟相与还(6)。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译文】
居住在人世间,却没有车马的喧嚣。
问我为何能如此?只要心志高远,自然就会觉得所处地方僻静了。
在东篱之下采摘菊花,悠然间,那远处的南山映入眼帘。
山中的气象(到了)傍晚(最)美好,飞鸟结着伴儿归来了。
这里面蕴含着人生的真正意义;想要辨识,却不知怎样表达。
【注释及有关提示】
(1)结庐:建造住宅,这里指居住的意思。 (2)喧:声音大而嘈杂。(3)君:指作者自己。 何能尔:为什么能这样。尔:如此、这样。(4)悠然:自得的样子。见(jiàn):看见。南山:泛指山峰,一说指庐山。“悠然”独具匠心地写出了作者那种恬淡闲适、对生活无所求的心境。(5)气:指自然界冷热阴晴等现象。日夕:傍晚。(6)相与:相交,结伴。
【诗句简析】
开头两句:摆出自己生活中的一种奇妙的现象——既在人境,又无人境所有的车马之喧。
三四两句:用设问(自问自答)的形式,以具体的生活体验,揭示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又很有理趣的现象——“心远地自偏”。
五至八句:写东篱采菊,无意中得见南山,于是目注心摇,又为南山傍晚时出现的绚丽景色所吸引。结庐于人境,而采菊于东篱;身在东篱,而又神驰南山:其主旨还是在显示“心远”二字。“飞鸟相与还”有象征意义:“鸟倦飞而知还”,在晚照中翩然归来的鸟与采菊时悠然见山的人,心神契合,仿佛都在这幽静的山林中找到了自已的归宿。
最后两句:所说的“真意”,就是这种“心远”所带来的忘俗自得的生活意趣。所谓“忘言”,一是不想明言自己的人生观、价值观,二是若“明言”,即成口号而无诗味了。
【艺术特色简介】
言浅意深。陶渊明的诗,大多在字面上写得很浅,好象很容易懂;而内蕴很深,需要反复体会。对于初学者来说,有许多东西恐怕要等生活经历丰富了以后才能真正懂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