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作品】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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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殿群长篇历史小说《先河》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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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形势突变,同保山上伏兵如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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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苗军灭了城步守御千户所和城步巡检司后,由五峒苗疆到武冈州城的一两百里区域内,苗军势力畅行无阻。武冈州民群起而狂夺岷王庄田,夺地斗争此起彼伏,风起云涌。苗军不断出动,支援各地民众反王,趁机压缩岷王势力。
看来朝廷已经忘记了苗人叛乱这件事,没有给朱膺鉟任何支援。很快,岷王消耗殆尽,孤掌难鸣,只好收缩力量,龟守州城。
武冈城里,岷王朱膺鉟焦头烂额,束手无策。这天,他将武冈守备宋英、武冈守御千户所千户王表召到岷王府来,商量来商量去,又是计无所出,不得要领。
宋英和王表走后,朱膺鉟长吁短叹地踱入后殿,这时朱彦泥和朱彦汰正在后殿呢。朱膺鉟定定地看着两个儿子,想起世事沧桑,家世沉浮,一时百感交集!
朱膺鉟的曾祖父朱楩是第一代岷王,史称岷庄王。洪武二十四年(1391)被封藩到陕西岷州卫(今甘肃岷县)时,朱楩才十二岁;二十八年改封到云南。建文元年(1399)朝廷削藩时,惠帝朱允炆召朱楩进京面圣。走到半路上,听说其他藩王纷纷被削,时年二十岁的朱楩竟然吓得掉头一溜烟就跑回了云南,用被窝蒙头,簌簌发抖。惠帝大怒,朱楩被废为庶人,一家人都被流放到福建璋州;不久朱楩又被召回南京软禁。燕王朱棣篡位后,又于永乐元年(1403)将朱楩复爵,可是朱楩仍然被软禁着。朱棣将京师从南京迁到北平后,又于永乐十八年(1420)将已经 40 多岁的朱楩带到了北平。直到永乐二十一年(1423),朱楩才被改封到武冈。从朱楩到朱膺鉟,一共四代岷王,都不受历任皇帝待见……
每每念及家世,朱膺鉟就愤愤不平。我岷王世家也是太祖的后代,身上也流淌着朱元璋的血脉,为什么别人就可以贵为天子,我们却只能被玩弄于股掌之上,要圆就圆、要方就方、要扁就扁?是我岷王家族无能吗?不!这是时势造英雄!时运不来,有多少英雄豪杰湮没在平庸之中!
想当年,我岷王家也曾手握精兵几万、护甲数千,出前呼、入后拥,公侯大臣伏地而拜谒,谁敢不敬?要不是燕王起兵时,我曾祖父已经被削了藩,天下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何至于现在落得要兵无兵、要粮无粮的地步!何至于被小小苗峒几个跳梁小蛮持械威逼,而自己又被皇帝戏耍,孤立无援!他燕王可以夺了自己侄儿的天下,难道我岷王就不能再夺了燕王的天下吗?
明朝开国之初,皇族勋戚并不置划庄田,而是“藏富于民”,不与民争利。但天顺八年(1464),英宗皇帝没收了谋反太监曹吉祥的田地作为皇宫庄田后,上行下效,皇亲国戚与勋臣纷纷向皇帝乞请庄田。不受待见的武冈岷顺王朱音埑却根本乞不到地,怨恨尤深,便在武冈以购地为名,变相夺地,自置庄田。到了朱膺鉟这一代,岷王家族已庄田广布;朱膺鉟更是头脑膨胀,一边继续扩充庄田,一边依托庄田训养庄丁,暗中扩大武装……
可是没想到自己的扩田行动玩过了火,夺了武冈土民的饭碗,迎头遭到了苗疆土民的激烈反抗;尤其让人生气的是,苗民的这种反叛情绪正好被李再万利用了,他们借聚声势,一起叛我;更想不到的是,皇上将我朱膺鉟推到水深火热之中,他自己却袖手旁观,竟然躲在背后看起把戏来!
朱膺鉟越想越气,好想父子齐心,励精图强,将岷王族威打出来。但朱膺鉟到死也没有料到,自己的两个逆子早已心怀鬼胎了!
大儿子的想法是:这个老家伙都五十多岁了,怎么还不死呢?我已经三四十岁了,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够继位呢?要是我继了位,我一定能够重振岷王家族的雄风,哪会像现在这样窝囊?
小儿子却在心里叹息:上有父王,前有王兄,岷王的位置,什么时候才会轮到我?嗷!
世上之事,索求很多,唯名誉地位使人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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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冈城里,婷儿一身家妇打扮,提着一个小藤篮,典了个肚子,上街买菜。自从在乔家湾租房暂住下来后,婷儿的身子渐渐地就笨重起来了。刘文修心疼她,不许她干这,不让她干那,自己将一切家务全包了起来。但是,白天上街采购的事,婷儿却坚决不许刘文修去干。
婷儿买好了菜,就慢慢地往家里走。一个妙龄女子远远地朝她跑了过来,嘴里还喊着:“嫂子!嫂子!”走近一看,原来是苗女李招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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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招娣接了婷儿的菜篮,又挽住她的胳膊说:“嫂子,你还亲自上街买菜啊?真是难为你了!”
婷儿笑笑说:“没事,我还走得动。你怎么来了?”
李招娣小声地说:“是天王派我来照顾你的……”
二人进得门来,刘文修和王舜松正谈得热火朝天。与王舜松打过招呼后,婷儿就钻进厨房去弄饭菜。李招娣跟了进去,问清油盐酱醋,便将婷儿推出厨房。婷儿笑笑,在刘文修身边坐了下来。
只见那王舜松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将武冈州民如何四处围攻岷王的庄园,地王杨郁清如何智取城步守御千户所和巡检司,文王银扶之、武王雷天啸如何偷袭桑江口巡检司、并将广西狼兵甩在桑江对岸的故事,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说道开来,三人不时开怀大笑。
这时,李招娣忍不住从厨房里伸出一个脑袋来,嚷道:“矮岭溪温泉的那场战斗,我也参加了呢……”话一出口,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脸一红,急忙将脑袋缩了进去……
不久,李招娣将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出来,四人就围着桌子吃起来。刘文修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小酒,与王舜松你一杯、我一杯地小酌起来。王舜松一边与刘文修对酒,一边还一个劲地夸奖李招娣能干,做的饭菜香甜可口。
李招娣飞了他一眼:“就你嘴多,快吃!”
王舜松笑笑,转而问婷儿:“嫂子,你还记得那天抡起扁担去剁岷王马车的那两个兄弟吗?”
婷儿立即担心地问:“当然记得啊!他俩怎么样了?”
“嫂子猜测得对,他俩后来真的被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看来朱家兄弟还真的是脑袋开窍了!”
王舜松说:“我那两个兄弟,一个叫王朗,一个叫银小牛,都是苗家顶天立地的好汉!朱彦泥、朱彦汰放了他们,是想通过他俩与我们的天王牵上线,好联合苗兵,杀了自己的父亲……”
李招娣嘴里的菜才吃进去一半,猛然听到这句话,惊得扑地一声吐了出来:“什么什么?联合别人杀自己的父亲?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我没听错吧?”
王舜松淡淡地说:“天下之事,无奇不有。那对狗兄狗弟,简直是利令智昏、脑袋进水了!”
刘文修也说:“那两个都不是什么好鸟,我早就想宰了他们!”
婷儿笑道:“你少插嘴,听王兄弟说。”
王舜松继续说道:“当时,朱家兄弟抓了王朗和银小牛,用毒刑拷打他们,用水蛭威胁他们,我两位兄弟都咬紧牙关,没有屈服……”
李招娣又急了:“等等,用什么威胁他们?”
王舜松解释道:“水蛭啊,就是大蚂蟥。岷王在乐洋塘里养了一池塘的大蚂蟥,专门用来吸人血的。”
“咦哟,好恶心啊!”李招娣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刘文修恨恨地说:“这种丧尽天良的恶事,也只有朱膺鉟才干得出来,怪不得连自己的儿子都想杀他!”
王舜松继续说道:“朱家兄弟放了王朗和银小牛后,就要求见我们的天王……”
婷儿一听就担心起来,插话道:“王朗和银小牛已经暴露了,朱家兄弟不会顺藤牵瓜,找出我们来吧?”
王舜松笑道:“嫂子放心。我那两个兄弟机灵着呢。他们被放出来后,既没有跟我联络,也没有将我们在武冈的事吐露出半句,而是带着朱家兄弟的家将段友洪,直接去了莫宜峒大地茶园寨。”
“去了茶园寨?天王答应了?”刘文修忙问。
“我们的天王何等聪明,难道还看不出朱家兄弟那点小心眼?天王说,那俩兄弟太坏了,但既然他们想利用我们,那我们也就将计就计,利用他们接近岷王,兴许还真的能够找到杀死朱膺鉟的机会呢。但是,大家必须小心谨慎,要防备他们藏有狠毒的后手。”
婷儿说:“既要利用他们接近朱膺鉟,又要防止上了他们的当,这个很难把握啊!”
说到这里,李招娣已经吃完饭。她从自己的行李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来,交到婷儿手上:“这是天王托我带来,转交给你的,让你们补贴家用,给小孩买些衣服。”
李再万真是太细心了,婷儿心里一热,眼眶就红了:“这怎么使得啊?三番五次了……”
李招娣说:“你和刘公子帮我们苗人还少吗?天王说了,我们都是一家人,要像亲人一样对待。”
婷儿点头称是。她收了银子,见刘文修他们还在喝酒,就拉了李招娣说:“妹妹,我们去里面说说悄悄话。刚才你说矮岭溪温泉,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到王舜松和刘文修吃喝完毕,李招娣和婷儿却还在房间里叽叽喳喳聊个没完。王舜松朝里面打招呼:“嫂子,我走了!”
李招娣小燕子似的从房间里飞出来,对王舜松说:“我送送你!”于是两人就肩并肩地往门外走去。
刘文修也要去送王舜松,却被婷儿扯了一把:“你去干嘛?没发现这两个有点意思吗?”
刘文修一愣,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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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秋来,明天就是中秋节了。刘文修和王舜松等精干苗兵早早地埋伏在武冈州城北郊的同保山上,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同保山,也称武冈山,位于城北五里处。东汉恒帝元嘉元年(151),武陵人詹山领兵四千余人,从五溪挥师而来,攻陷武冈城,生擒都梁县令。朝廷派遣大将窦应明率兵镇压,义军一同退守到这座山上据险死守。后世便称这座山为同保山。
同保山也是一座风水宝山。明景泰元年(1450),第一代岷王朱楩以七十二岁的高龄老死了,便葬在这座山上。从此,同保山就成了岷王世家的族坟区。
因为老岷王朱楩的忌日是中秋节,所以每年中秋这天,岷王族人都要上山祭奠祖先,五十年来从未间断过。但今年为防苗兵前来刺杀,朱膺鉟突然将祭奠的时间提前了一天,想在八月十四日晚上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祭奠活动。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两个吃里扒外的逆子,却早已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苗人……
刘文修和王舜松他们就埋伏在同保山的一个山包上。这个山包树林茂密,便于隐蔽,而且视野开阔,对面就是老岷王的坟墓,那里的情况一目了然。因此他们很快就发现,有不少王府亲兵借着落日的余晖,悄悄而来,静静地埋伏在老岷王坟墓的四周……
“果然留了毒手!”刘文修更加佩服李再万。因为李再万反复叮嘱过,一定要赶早儿抢先占领伏击地点,而且设伏不要太近。如果让朱家兄弟抢先设伏了,那么苗兵就暴露无遗了!
月亮升起来了,银色的金辉洒满了大地。秋虫也开始活跃起来,唧唧地鸣叫着,呼朋唤友,相邀觅食。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又明亮。眼望幽幽明月,刘文修想起了自己惨被荼毒的父母,两行热泪就又忍不住滚滚而下。寻找得太久,等待得太久 ! 今晚,就在今晚,自己终于有机会亲手杀死岷王,报了这血海深仇。但愿父母的在天之灵保佑自己,一击而成,安全撤退。
又等了很久,借着明亮的月光,终于远远地看到有一群人急匆匆地往山上走来,径直走到了老岷王的墓前。一人手持长器,带着一群兵士,在四周警戒,这人显然是段友洪;两个看身影好像是朱家兄弟的人,持剑左右护着另一个人,这人肯定就是朱膺鉟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刘文修剑柄一抖,就要起身往下冲去。正在这紧要关头,王舜松一把将他按住:“嘘……”
原来山下突然传来木叶声!
吹木叶是苗家人的祖传绝技。相传早在上古蚩尤时代,苗人就用木叶吹出不同的声音,用来传达自己所处方位、是否有猎物、是否有危险、是否需要支援配合等信息。这种绝技代代相传,后来就发展成为一种独特的艺术形式。现在李再万便利用苗乡的这项绝技,规定了十几种木叶的吹奏声音,作为特定环境下的战场联络和指挥暗号。
而今晚的暗号,竟然是撤退的命令!
“撤退?”刘文修脑袋“嗡”地一声,顿时就懵了!
“不错,是撤退!”王舜松又听了一听,肯定地说。他虽然也不知道是谁在发号令,更不明白为什么要撤退,却清晰明朗地判断出,这确实是撤退的命令!苗疆以外,任何人都是学不来的。
“我不信!肯定是你弄错了!”刘文修一颗心透凉透凉。千等万等,机会难得;现在箭在弦上,仇人就在眼前,怎么能轻易放弃?
“走吧,刘公子,今后我们再找机会!”王舜松劝道。
谁知刘文修突然来了犟脾气:“不!你们是苗兵,天王的命令必须听。但我不是苗人,我可以不走。今晚我一个人也要去杀了朱膺鉟!”
王舜松大急!刘文修不肯走,他们是绝对不会丢下他不管,自己先走掉的。王舜松急忙对一名峒探说:“你赶快潜下山去,找到吹木叶的人!”
那名峒探立即像蛇一样地往山下溜去,很快就带回了大汗淋漓的阿曼。
阿曼说:“情况有变,天王派我火速赶来,通知你们立即撤离 ! 天王还特别嘱咐,请刘公子一定要顾全大局……”
“什么情况?”刘文修虽然不明白这个大局是什么,而且也知道大局是必须要维护的,但仍然不甘心地问。
“现在来不及说,下山以后再告诉你……”
于是一群人连劝带拖,终于带着极不甘心、极不情愿的刘文修撤往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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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李再万总是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因此心神不定,寝食难安。他觉得有很多的事情解释不清,有很多问题找不到答案……
岷王带武冈州兵贸然进攻,被我们打败后,苗军势力大为发展,但为什么朝廷却视而不见、坐视不管?几个月过去了,武冈兵龟守州城,但朝廷的支援军队,甚至连距离最近的宝庆卫、衡州卫的官兵,为什么都不见动静?但与此同时,在贵州、广西和湖广永州府方向,朝廷为什么又重兵防守?银扶之和雷天啸带兵进攻广西,广西立即起大军击退我军,但是为什么追到桑江南岸就主动停止了进攻……
一连串的疑问,一直在李再万的心头缠绕,理也理不清。战事中间死一般的沉静,是最令人揪心的。所以李再万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他想: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于是于八月十四日召来其他四位苗王,想合计合计、分析分析,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
其实,同样的疑问和猜想,也在银扶之、杨郁清的心头淤积着;只有阳虎和雷天啸,却只是天天操练兵士,不想其他事情。
银扶之说:“很奇怪!贵州、广西和永州、靖州的官兵,现在都已经大量集结。这是个三面围攻我们的架势。但是都没有发起进攻,不知他们这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杨郁清说:“是呀,官军虽然暂时没有行动,却天天在操练士兵,赶制攻山拔寨的器械,做着进攻的准备,好像在等待什么……”
阳虎却说:“管他等什么!他们不来便罢,来了我们就打得他们满山找牙!”
雷天啸说:“我们现在反的是岷王,又不是反朝廷。朝廷也许不会出兵剿我们吧?上次你们不是说过吗?我们苗人对付岷王,朝廷感谢都来不及呢!”
银扶之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如果藩王有危难,朝廷袖手旁观,那是讲不过去的,皇帝也无法向皇族交待。”
李再万想收拢话题:“各位兄弟再想想,现在我们苗疆四面受敌,有三面被围得像铁桶一样,让我们难以突破;只有武冈方向,官兵的力量最弱。这是不是想将我们的力量引往武冈?”
银扶之接着说:“武冈方向,我们已经直接压到了州城附近,只差攻破州城了。难道朝廷的底线是攻破武冈城吗?”
李再万心里一动,说:“攻破州城?看来皇帝的底线并不是武冈城,而是希望我们去对付岷王!”
“岷王?岷王不是他朱家王朝的亲王吗?”阳虎和雷天啸满脸疑惑,一齐睁大眼睛看着李再万。
李再万分析道:“应该是岷王!大家想想,燕王朱棣篡位以来,皇帝与藩王之间一直存在着重大的利益冲突,他们互相猜疑、互相防范。藩王屡屡觊觎皇位,皇帝忌惮藩王强大,因此都想削弱对方。朝廷规定,藩王不得在封地扩展王府武装,不得拥有数量过多的亲兵。但是,岷王却在武冈依托他的庄田,不断扩充亲兵队伍,这是朝廷最忌讳的。看起来,朝廷好像已经察觉到了朱膺鉟的图谋,皇帝最敏感的神经已被触痛,我看皇帝是不会容他的!”
杨郁清说:“是啊,对藩王,朝廷又不好直接动手,难道真的是想利用我们来对付岷王?这是一招借刀杀人之计啊!”
银扶之说:“可是,皇帝又怕我们强大起来,因此又三面限制着我们,不让我们继续扩展,发展到不好对付的地步!”
几位苗王一下子就惊呆了!过去,苗人认为自己要对付的只是岷王,而现在情况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原来还有更厉害的后手啊!
阳虎和雷天啸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很玄乎,一时插不上什么话。
李再万说:“看来,这次皇帝的胃口很大啊!他肯定希望我们极度削弱岷王势力,甚至还想通过我们置岷王于死地,以绝后患!”
银扶之说:“那我们想一想,如果现在岷王死了,会怎么样?”
杨郁清的神情就严峻起来:“岷王一死,朝廷就会毫不犹豫地起重兵、下狠手,四面围剿我们,又会置我们于死地!”
李再万说:“地王分析得有道理!目前我们的力量还很弱,我们需要时间继续发展,所以现在还不是拼消耗的时候。如果朝廷现在就毫无顾忌地重兵围攻我们,我们只能分兵防守,兵力分散,除了地形外,根本形不成优势,最终可能会被各个击破……”
银扶之说道:“天王说的很对!我们目前要尽量拖延时间,不能让朝廷找到发兵借口,四面围攻我们。”
杨郁清说:“是的,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岷王朱膺鉟已经成为我们与朝廷之间的平衡器,我们还需要利用岷王来稳住阵脚,争取时间,发展力量。我们就让朱膺鉟多活几天,苟延残喘吧……”
银扶之突然一拍大腿:“坏了!我峒的王舜松和刘公子他们,正在州城刺杀朱膺鉟,时间约好是今天晚上,地点是同保山!”
李再万立即对阿曼说:“你赶快骑上快马,赶去武冈同保山,想办法通知他们立即撤退!尤其是刘公子,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阿曼急忙骑上快马,一路飚飞,终于在刘文修他们动手之前赶到了同保山下。但是他并不知道他们潜伏在哪里,又怕惊动了府兵,于是急中生智,吹起木叶,发出了撤退的暗号……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苗峒刺杀队撤下山去不久,更诡异的一幕又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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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的苗乡木叶歌王杨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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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说假话成不了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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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彦泥他们护着岷王朱膺鉟,在同保山老岷王的墓前祭奠。敬酒、焚钱、点烛、上香、跪拜等等动作都快完成了,潜伏的苗兵还是不见踪影,一时心中大急!
朱彦泥心里大骂:“苗獠果然干不了大事!”
段友洪扛着大刀走来走去,不时地四处张望。突然有四五条矫健的人影飞一样凌空而来,立即与埋伏在外围的府兵短兵相接,传来叮叮当当一片兵器碰撞声、中刃惨叫声!
他们终于来了!
哎呀,这帮苗子怎么从那边过来了?不是说好从我这里先杀进去的吗?段友洪正在纳闷呢,一个苗人挟着一股刀风,扑面而来。段友洪本能地举刀一格,顿时感觉到对方力道如山,自己噔噔噔就被逼退了好几步!娘的!不是说好只是做做样子吗?怎么下这样的狠手?于是他借对方刀来之际,哎哟一声,咕嘟嘟地就滚下土沟里去了。
那个苗人便不再理睬他,而是一个箭步跃上了墓坪,直往岷王扑去!亲兵们一齐上来阻拦,与他缠斗。这时又有两个苗汉突上坪来,接住亲兵们厮杀。最先的那个苗汉却脱出身来,又向岷王剁去!
危急时刻,朱彦汰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朱彦泥眼见苗人来势凶恶,亲兵们倒下一片,苗人的血刀恶狠狠地砍向了岷王。不知怎么的,这时朱彦泥突然又念头一转,血往脑门上一冲,人性闪来:这到底是我的亲生父亲啊,怎能任由他人砍杀?
朱彦泥奋起本能,宝剑一格,“当”地一声就荡开了苗汉的血刀。那苗汉一看这是个硬茬子,便施展开绝世武功,使出怪异的招式,鬼魅一样一刀紧过一刀地向朱彦泥攻来,逼得朱彦泥手忙脚乱,于是也使出平生绝学,发狠对攻。
但是不久,朱彦泥竟然就落了下风。只见苗汉“啪”地一声格开朱彦泥的宝剑,身形一晃,竟将一把雪亮的匕首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胸部!
朱彦泥“啊”地一声惨叫,仰面倒下。
那苗汉一招得手,几个纵跃就赶上了正在逃跑的岷王朱膺鉟。朱膺鉟回身举剑迎敌,但他哪里是这个苗汉的对手?宝剑脱手而飞。那苗汉的血刀“扑”地一声扎进了朱膺鉟的腹部,一旋一剜,那刀便带肠而出;再飞快地在他心脏处补上一刀――正像阎鬼索命,又快、又准、又狠!
顿时,青山倾斜,绿水倒挂,朱膺鉟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仰面倒在这一片朝廷封他一生、又让他埋尸葬骨的土地上,四肢抽搐,口鼻冒黑,浊血形成许多条细泉,咕咕地就往坡下涌去……
见朱膺鉟已死,那个武功高强的苗兵怪叫一声发出信号,其他苗汉不再恋战,纷纷抽身欲走。府兵们想截住他们厮杀。苗汉却一个个飞的飞,挪的挪,闪的闪,摆脱战阵,直往山下奔去……
朱彦汰从墓碑后面钻了出来,手中宝剑一指,气急败坏地大喊:“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这时,假装倒下的段友洪从土沟里跃了上来,见苗人已经得手,就挺起大刀,与一个苗汉斗成一团。按照预先安排,这回他竭尽全力下狠手,因为朱家兄弟早有交待,只要岷王一死,就杀人灭口,斩草除根,决不能让这些苗人跑掉。
谁知,另一个苗汉见同伴一时半刻还杀不了段友洪,便一跃而上来助战。很快,段友洪又被砍下了刚才那条土沟,再无动静……
朱彦汰正要去追杀,突然被人抱住了腿:“弟弟救我……”
正是受了重伤的哥哥朱彦泥。
朱彦汰突然念头一闪:按照朝廷规矩,亲王死后,应该是由长子继承王位;而现在哥哥就躺在自己的脚前……
哦?!
此时,所有的府兵都追那些杀人苗汉去了,身边无人。朱彦汰蹲下来抱起朱彦泥,见他胸前鲜血如注,而那把雪亮的匕首还插在哥哥的胸脯上呢!他不禁悲呼起来:“哥哥……”
“弟弟啊,我们兄弟……谋杀父王,引狼入室,是不是……犯了一个大……错误?”朱彦泥虚弱地说。
“哥,你后悔了?但是如果不借苗人之手杀了老东西,怎么腾得出岷王的位置呢?”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时的朱彦泥心中大悔起来:“早……早知是这样,我宁愿不当……不当这个岷王了……”
谁知道,这时弟弟却突然嘿嘿地笑了两声,阴阴地说道:“你想不想当岷王,已经无所谓了,不是还有我吗?”
“你?”朱彦泥既诧异又惊恐,睁大了血红的双眼看着朱彦汰,突然觉得这个弟弟认不识了。
一直以来,弟弟曾经千发誓、万诅咒,绝无与哥哥争夺王位的念头;一直以来,弟弟都是唯马首是瞻,心甘情愿地支持哥哥继承王位;一直以来,朱彦泥都信任着、呵护着自己的亲弟弟,只想带着他一起走荣华、奔富贵。
但是现在……
“是的,还有我 !”朱彦汰说着,双手就握上了插在哥哥胸前的那把匕首……
朱彦泥原以为他会抽出匕首救自己呢,没想他反而猛然用力将匕首往里面一顶 !
“啊!”朱彦泥惨叫一声,极度恐惧:羊落虎口,人陷魔掌……
做弟弟的饶是他夺位心切、心肠歹硬,但面对重伤的亲哥哥,也难以下手啊!朱彦汰的眼泪模糊了双眼! 他想起这二十多年来,哥哥无微不至地关心着自己,疼爱着自己。但这时一顶光辉灿烂的王冠又在他眼前飘荡着、飘荡着,伸手可及。于是朱彦汰一狠心,用力将那把匕首在哥哥的胸膛里面疯狂地搅动起来:“哥,对不住了 ! 岷王只有一个,如果你当了岷王,那我当什么?”
朱彦泥巨痛难当:“我……不当……不当了,让给你……”
“让给我?你以为我傻呀?只要你活过来,那还有我的活路吗?”朱彦汰紧紧地闭上眼睛,眼泪鼻涕伴着狼嚎狗哀,一阵紧似一阵地用力搅动起来。
锋利的匕首搅得朱彦泥的胸腔内翻江倒海,乱如煮粥。朱彦泥口鼻冒浊,两眼翻血,恨恨几声,就正像他的名字一样,像稀泥一样瘫在血水里,再无声息。
直到哥哥咽了气,朱彦汰才停了手,睁开双眼。猝然看到哥哥的惨状,朱彦汰反倒吓了一大跳,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但是朱彦汰很快就站了起来。他持剑兀自挺立着,顿时感觉自己高大的身影在这同保山上独立绝顶处,一览众山小;顿时感觉自己鹤立鸡群,唯我独尊,天下无敌,谁与争锋……
月明星稀,天地可鉴。今夜这一切,都发生在朱元璋第十八子、第一代老岷王朱楩的坟前。九泉之下的老岷王如果地下有知,不知该作何感想呢?
与此同时,众多的府兵一窝蜂地追杀那四五名苗汉。苗汉们却并不与他们纠缠,一个个施展绝顶轻功往山下纵去,一下子就到了没底江边。也不知道他们使了什么手段,竟然都身轻如燕地飞过江去了。
等府兵们追到江边,哪里还有那些苗汉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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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冈乔家湾,刘文修家中。
中秋节早上,王舜松突然满头大汗奔了进来:“出大事了!昨晚在同保山上,朱膺鉟、朱彦泥、段友洪都被人杀死了!还死了二三十名府兵!”
“啊?”刘文修等人三口大张,惊讶不已。
婷儿说:“昨晚你们不是早早地撤退下来了吗?这是一些什么人啊?好大的手笔!”
“听说只有四五个苗人,个个武功高强,十分厉害,无人能敌……”
“是苗兵?李天王又另外派人过来了?”刘文修疑惑地问。
“天王不可能另外派人来!昨天阿曼过来后,如果天王再派人来,时间上根本就来不及。而且,苗疆里也没有这样的高手……”
“那到底是什么人插手了呢……”刘文修若有所思,自言自语。
这湘桂黔边区广袤的区域,就像一个大棋盘,苗人与岷王正在搏杀呢,似乎还有另外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云间伸了下来,在暗暗地拨弄着棋子,决定着博弈双方的成败存亡……
王舜松说:“刘公子,我们得好好商量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刘文修说:“现在得第一时间将这个情况报告给天王。阿曼呢?”
“阿曼已经马不停蹄地赶回苗疆报告这个意外情况了!”
刘文修沉思一会说:“那我们得赶快查一查,到底是什么人插手了。目前毫无头绪,我们还是先到现场去看看吧……”
婷儿忙说:“今天同保山上一定不安宁,你们可不要鲁莽行事啊!”
刘文修笑了:“知道的,你就放心吧!”
刘文修和王舜松走出乔家湾时,武冈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州民们纷纷赶往岷王府去瞧热闹,谁也没有注意刘文修他们。有一伙人正扛着铁锹、锄头等工具出城去,二人就混在里面出了城。
原来这伙人也是往同保山上去的。
来到山上,刘文修和王舜松顿时惊了!只见这里到处血流成河,遍野死尸。许多亡者家属抚尸而哭,哭声震天。有民工挖好了一个大土坑,准备将尸体往里面抬;一些亡者亲属不愿亲人进百人坑,发生争执,现场乱糟糟一片。而朱膺鉟、朱彦泥、段友洪的尸体,已被朱彦汰弄回城里去办丧事了。
刘文修一边假装干活,一边观察思索,想着当时的情况:那些假冒苗兵的人,肯定不是从苗人埋伏的方向而来的;而苗人埋伏处对面,是朱膺鉟一行人走来的方向,假苗兵也不是从那边过来的,不然就会被刘文修他们发现了。从现场痕迹来看,假苗兵得手后,是从左边突破包围、涉水而去的。那么,他们埋伏的地点,应该是右边那座山崖。
一打听,那个山崖叫九音崖。刘文修与王舜松一对眼神,二人就慢慢地往九音崖寻去。谁知崖下几名站哨的府兵将他们拦了回来:“去去去!这边没有尸体可抬,去那边!”
是了,九音崖正是假苗兵藏身的地方。刘文修与王舜松心里就有数了。
他们又假装寻找尸体,拨树枝,翻草丛,漫山勘查。除了血迹和凌乱的脚印外,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二人干得灰头土脸,却一无所获,最后只好跟着民工们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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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时分,同保山上的府兵和民工、亲属都已经走光了,刘文修和王舜松却摸上山来。
中秋的月夜,清光如水,山上静悄悄的。星星点点的秋萤,拖着幽幽怨怨的绿光,在充满血腥味的同保山上游弋;就像无数的孤魂野鬼,乡恨难归,哀哀地在空中游荡……
九音崖上有一个神秘古怪、深不可测的岩洞。相传洞里经常发出铃、铎、钟、罄等九音弦声,因而此洞便叫九音洞。冯梦龙在《警世通言》中说,东汉灵帝时,这个岩洞里有两只九尾狐妖,经常变成美丽的少女把男人诱入洞中。采药郎刘玺被它们掳进洞后,成了两只狐妖的“如意郎君”。有一天,大狐妖外出觅食了,小狐妖又强迫刘玺跟它作乐,但是刘玺已是有气无力,根本不能让狐妖满意了。狐妖一怒,就把他吃掉了……
这个传说好吓人!武冈人一般都不敢进入这个岩洞。
十五的月亮太明太亮,刘文修和王舜松一身夜行人打扮,还蒙了面孔,摸到九音洞口,燃起火把,小心翼翼地往洞里探去。
他们进得洞来,就发现地上有许多杂乱的脚印,似乎有几个人在这里停留过。再往里走,渐渐宽敞了一点。有几堆新鲜的柴草,被人铺在地上,显然有人在此休息过。王舜松打着火把,到处搜索,希望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刘文修回想白天的勘查情况,再根据洞里的情形,假苗兵设伏的那一幕,就渐渐地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莫道君来早,更有早来人。在刘文修他们前来同保山埋伏之前,那几个身穿苗族服装的大汉应该已经抢先进入了九音洞……
“快看!”王舜松突然一声喊,打断了刘文修的思路。原来他发现了什么,正要伸手去拿,不提防身后刮起一股妖风,一个黑影“呼”地一声闪过来,一把就将那个东西抢去了。
刘文修、王舜松猝不及防,马上狼扑上去就抢。不想那人将王舜松一把推出几丈远,然后身如鬼魅,快如闪电,一纵身就往洞口蹿去!
刘文修和王舜松刚追出洞,就有东西飞来。二人听得风声,就地一滚,躲过暗器,再回头一看,那个黑影却已经奔到半山腰了。就算是刘文修那样的轻功,也已经追之不及!
二人目瞪口呆,恨恨地走下山来,佩服那人轻功了得!刘文修问道:“刚才你看清是什么东西了吗?”
王舜松遗憾地说:“没有看清!只是觉得像腰牌一样的东西……”
刘文修叹道:“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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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北平,内阁首辅刘健下了晚朝回到府邸,吃过晚饭后,就与一个小妾在后花园里散步,突然一名太监又来宣诏。最近皇上经常在晚上召刘健进宫下棋,顺便与他商议密事,当然也没少说湖广武冈苗叛一事。
刘健跟着太监入宫,见到皇帝,跪拜礼毕,眼睛便往御几上一瞟,却并未看到平时早就摆好的棋盘。孝宗皇帝朱祐樘看上去心情极好,笑道:“先生用过晚膳了?”
刘健道:“老臣感谢皇上关心,已经吃过了。”
皇帝说:“坐吧,看茶!”
刘健受宠若惊,满腹狐疑地等着皇上开口。
今晚皇帝却并无下棋的意思,他拿出一本密疏给刘健看。几个月来,太监刘雅经常从南方向皇帝飞马奏报情况。
刘健一目十行地浏览起太监刘雅的密疏来:目前武冈剿苗事务进展顺利,湖广、贵州、广西的军队已经在苗疆周围准备就绪;苗人的力量得到了有效限制,而岷王的势力却已经消耗殆尽。中秋前夜,虽然刺王的苗兵临时畏惧逃走,但朱膺鉟及其长子,都已被锦衣卫假扮苗兵斩杀了……
皇帝情不自禁地说:“朕与先生的计谋,看来已经成功一半了!”
刘健忙道:“老臣并无寸功,都是皇上圣明!”
皇帝却担心地说:“锦衣卫化装成苗兵杀了朱膺鉟父子,嫁祸苗人。妙倒是绝妙,但假如这件事被人查出了内幕,让朕颜面何存?”
刘健当然知道,如果让世人得知皇上暗杀了朝廷封藩的亲王,名声是很臭的,说不定还会激起其他亲王的激烈反叛,又会天下大乱。于是他安慰道:“刘雅的性格和能力,皇上还不清楚吗?他一定会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皇上只管放心好了!”
皇帝便高兴地说:“岷王已死,铲除叛苗的时机到了 ! 朕憋屈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刘健一听要“大干一场”,内心一震,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苗人只是反岷王,没有叛朝廷。现在岷王已死,是不是可以考虑解散苗兵……”
谁知皇帝却态度坚决:“苗人难驯。他们如今既可反岷王,将来便可反了朕!”
刘健正在咀嚼这句话,不料皇帝又嘟哝了一句更通俗的:“既然将来会反朕,不如现在先踩死!”
刘健呆了。当初自己献计‘纵苗灭藩、各个击破’,现在看来这是要一项不漏啊!
这时皇帝却做起他的思想工作来:“先生的心情,朕能理解。但是,像苗疆这种朝廷难控的飞地,我大明疆域内目前还有很多很多!这些地区,名为归顺朝廷,实为武装割据;那些土司,不但做土皇帝,而且经常械斗,荼毒生灵,同时还反复无常,不时地反叛朝廷,成为我朝的心腹之痛。那些土民也是朕的臣民,那些飞地也是大明的疆土。先生啊!现在天赐良机,岂可有妇人之仁,留下后患?长痛不如短痛,岷王被杀,朕师出有名,应当顺势扫平五峒苗疆,铲除土司,改良政制,今后好在全国推广。一定要从根本上解决土司自大的问题,巩固我大明的统一。先生得帮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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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赐良机,岂可有妇人之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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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健脑筋一转:岷王势盛时,那些苗军的确是一支扼制岷王的重要力量;但现在岷王一灭,苗军立即成为皇权的挑战者。在大明的疆域里,皇帝如何能容忍另外一支军事力量的存在?
刘健急忙表起决心来:“皇上高瞻远瞩,目光深远,运筹帷幄,真是我朝的大幸啊!老臣定当殚精竭力,肝脑涂地,协助皇上完成这番千秋伟业!”
于是,他们拿出地图,头碰头、足抵足,详详细细地商量起如何派大军剿苗等事情来,太监在一旁记录。这样比比划划地商量到半夜时分,刘健才跪谢皇帝,离开皇宫,回到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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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皇帝拿出岷王朱膺鉟最近的几个奏本,交给大臣们廷议,而太监刘雅的密疏却绝口不提。
原来湖广武冈的局势已经恶化到这个程度了?众大臣顿时就不淡定了,纷纷奏请皇上派兵剿苗。
皇帝见火候已到,于是愤怒地发表廷训:“朕得密报,岷王朱膺鉟亲自带兵进峒剿苗,身先士卒,英勇无畏,已经壮烈殉国了!各位爱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湘桂黔边区的蛮獠地区,也是我大明的疆土,岂容几个苗子作乱?这些蛮獠可恶至极!他们不但抢劫民田,戕杀官吏,攻城拔寨,气焰嚣张,甚至连朝廷的亲王也敢杀!朕失去岷王,痛彻心肺,心头滴血,夜不能寐。在这些苗獠的眼中,哪里还有我大明王朝?哪里还有朕和在座的诸位良臣猛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皇帝慷慨激昂、义正辞严的演说,顿时使廷上像炸了窝一样。大臣们个个义愤填膺,热血沸腾,纷纷请战!
于是皇帝点将了:“巡抚湖广都御使何在?”
“微臣在!”湖广巡抚阎仲宇应声而出。按照明朝规矩,自成化二十二年(1486)以来,这些“巡行天下、抚军安民”的巡抚就不用经常赴京议事,只需要每年进京述职一两次即可。阎仲宇现在刚好在京述职,故而正在殿前。
皇帝下旨:“朕命你率大军进剿贼苗,平定湘桂黔边区。阎爱卿立即制订进剿方略,明日复报朝议,不得有误!”
“遵旨!”
退朝后,阎仲宇立即召集湖广三司商议进剿大计。
原来,这次阎仲宇进京述职,是要将武冈苗人叛乱的情况作为重点向朝廷做汇报的,因此就带上湖广布政使、提刑按察使、都指挥使(三司主官)及其主要幕僚一同进京。果然皇帝下达了剿苗圣旨,于是他们彻夜未眠,次日早朝就将剿苗方案呈报到御前。
但是,湖广做的方案,角度和视野都囿于湖广,成竹在胸的皇帝却大不满意。他说:“我朝立国一百三十余年来,湖广武冈苗峒贼人反叛,形成大气候的,就有十六七次之多。朝廷年年征剿,有如钝刀割野草,春风吹又生,苗疆仍然流毒泛滥,除之不尽。这一次,必须将叛源连根拔掉,永绝后患。务必斥大军四面围剿,朕要剿得所有苗贼走投无路、无处可藏!阎爱卿原议,朕料想兵力不足、合围不力,必须由湘桂黔增足兵力,四面八方同时进剿!”
原来皇帝决心这么大,考虑得这么周详了,众文臣武将自是欢欣鼓舞,而阎仲宇则额角渗出了汗滴。
于是当廷复议良久,大幅增兵,湘桂黔多路犄角并进,四面围剿。责令湖广巡抚都御使阎仲宇,太监刘雅,总兵官、永康侯徐锜,实施统一指挥。约定各路官军均于十一月十四日同时发起攻击。
五峒苗疆之外的广大区域,那些侗、壮、瑶、回等民族乃是受李再万蛊惑、胁迫,视为“从犯”。大军到处,如果这些村寨望风归降,或者原来就顺官未叛,便给予一面旗牌,差官坐镇,官兵就不再实施剿杀。暂时稳住这些乌合之众,先集中兵力剿灭李再万再说……
这次廷议,对进剿苗疆的军事部署安排得如此详尽具体,是从来没有过的,因此皇帝对此感到满意。但是他还是担心兵力不够、合围不严,于是又对阎仲宇说:“阎爱卿,战时如有需要,朕准许各军随时增调兵力,由爱卿把关,爱卿可以先增后报。”
本来,天下兵马归皇帝。如别人胆敢调动一兵一卒,那皇帝一定会泰山压顶,一举而歼灭之,渣都不会留!
阎仲宇见皇帝如此重视此战、信任自己,心里顿时温暖无比,于是感激涕零:“感谢圣上恩典!微臣一定身先士卒,肝脑涂地,誓将叛苗清除干净,以报皇恩!”
皇帝又说:“讨平叛苗,乃一时之计。像湖广武冈苗峒这些朝廷力所不逮的地区,朕希望今后都能够严加管控,永保平安。众爱卿有何对策,可使这些地区长靖久安?”
内阁首辅刘健应声而出:“启禀皇上,我朝的土司制度,已经沿用一百余年了,需要改进。现在,这些世袭的蛮酋早已忘记了朝廷当初的恩典,自恃地势险要,势力雄厚,容易异想天开,反叛朝廷。因此,微臣斗胆建言,平定苗叛后,在湖广武冈苗疆实施政制改革,试验成功后再向全国推广……”
这个建议,其实是皇帝与刘健早就商量好了的。因此皇帝立即接话道:“‘政制改革’?听起来这是个不错的议案啊!刘爱卿,朕命你与户部、吏部好好商议一下,拿出个具体、详细的改制方案来。等武冈苗叛之事平定之后,即可在五峒苗区一试。”
“微臣领旨!”刘健自然心领神会。
诸事议妥,皇帝正要退朝,廷卫却进来奏报:“启禀皇上,神机营岳指挥使请求上殿参奏……”
神机营是负责守卫京城的,这会儿指挥使来干什么?难道京师又有什么麻烦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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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当代著名作家肖仁福作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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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肖殿群,男,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人,苗族。曾两度从教,两次入伍,两番从政,两回试商;山径文学社创始人之一,曾任社长、主编;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至2025年,著有长篇历史小说《先河》、《搏命梅山女》;编有《山径诗文集》、《山径诗文续集》、《肖殿群短文选》、《邵阳学院早期中文四教授诗文选》等多种诗文集及山径文友多部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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