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春》
作者:刘郁华
城市的春,藏在公园的转角,河堤的步道,路旁的篱边。它们不约而同地来,玉兰端庄,樱花烂漫,丁香含蓄——琳琅满目,次第而开。花香如潮,涨满了整座城。
但我更喜欢儿时老家的春,含蓄,素雅。
我的家乡水刘村西靠大山梁、东临红土沟,一梁两沟围出一方台地,水刘村就安放在这处天然的“臂弯”里。
大山梁顶上有一座古堡,夯土筑成,年代已不可考。堡墙虽已残损,但轮廓依旧分明,踞在山梁的最高处,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俯瞰着村子。
雨水在这山上冲了多少年,从山脚开始,一路撕扯着往上,到了半山腰分成两叉,一道往麻泉去,一道往水家坪去。奇怪的是,这两个去处各有一眼山泉,供人饮用;有一方涝坝供人洗衣、牲畜饮水。两处水源终年不枯,是全村人的命脉。
沟壑壁立如削,崖面呈现出赭红、铁锈红、暗红,土黄等深浅不一的层次,层层叠叠,是雨水经年累月刻出的纹路,阳光下如燃烧过的大地。
村里的院墙、屋脊,还有树木,齐齐地压在崖沿上,从山下远远望去,仿佛悬在半空。
谚语云:桃花开,杏花绽,急得梨花把脚跘。
故乡的春,是从一树树山桃花、杏花、梨花里慢慢醒过来的,继而是洋槐花,苹果花。
最先开的是山桃花,带着黄土高原的质朴与热烈,娇艳欲滴,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颤巍巍的,开在院旁,山坡、崖边,把整个村庄,山野点染得生机勃勃。
紧接着杏花将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能量尽情释放,点缀其间,白里透着浅红,粉嫩如霞,一簇簇挤在枝头,香气清清淡淡,不浓不烈。
最后才是麻阴湾的那些山梨花,有几株老树,冠如伞盖,枝桠舒展,满树雪白,一片一片,干净得像雪,又比雪多了几分温润和清香。花开得密,远远望去,整棵树像披了一层白纱。
三种花次第绽放,粉白、浅红、雪白,一层一层铺展开来,如同画家手中的画笔,把老家的春天晕染得柔美清新,尽显春日婉约之美。
春风拂过,花树摇曳,花瓣簌簌飘落,像下了一场浪漫的花瓣雨,落在院墙上,落在巷道里,也落在我童年的心坎上。
花落尽了,枝头便探出指头肚大小的青杏子,我们总忍不住摘下几颗,剥下薄薄的杏肉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却嚼得津津有味。那带皮的杏核软软的,一不小心就能捏出水来。我们小心地把它塞进耳朵眼儿里,管这叫“抱鸡娃”。过一会儿取出来,刚才还水汪汪的杏核竟变硬了,轻轻撕开核衣,一颗心形透明的“鸡娃”就露了出来,晶莹剔透,像一颗小小的水晶。大家围在一起,举着自己的“鸡娃”争相展示,笑声在田野里飘得很远。
那时候的我们,不惧酸涩,从杏子指头肚大小,能一直吃到满树金黄。
比起花开,春天里的各种野蔬更让我念念不忘。
放学后或周末,总会约上三五女生去掐苜蓿。说是掐,其实是用一把木柄小铁铲去铲,那铲子铲刃与木柄垂直,铁刃宽宽的,磨得发亮,握在手里刚刚好。春日的田埂边、坡地上,苜蓿芽儿嫩生生地冒出来,紫绿相间,挤挤挨挨一片。我们挎着小竹篮,蹲在地里,木柄小铲贴着地皮轻轻一铲,一簇簇鲜嫩的苜蓿便落进篮里,带着泥土的清香。我们边铲边说笑,篮子渐渐满了,心里也装着满满的欢喜。
回家后,妈妈把苜蓿淘洗干净,开水一焯,撒上切碎的葱花,泼上滚烫的热油,刺啦一声,香气瞬间漫了满屋。再拌上盐,淋上妈妈手工酿造的醋,就是一盘最鲜美的春菜。
还可以把煮好的苜蓿菜拌进面粉里,加少许盐,揉匀后擀成薄饼,上锅烙得两面金黄。咬一口,麦香混着苜蓿的清鲜,筋道有嚼劲,越吃越香。
除了苜蓿菜,妈妈挖来苦苣做的酸菜也是我的最爱。上学前,从大缸里用两根长竹筷捞一团酸菜,控干浆水,放入碗中,再倒入开水轻轻一涮,既去了酸味,也让酸菜变得柔软,口感温润。
装酸菜的罐子,是妈妈赶集买回来的四耳红釉陶罐,耳上拴着麻绳,最宽处约十二厘米,高约十五厘米。将涮好的酸菜装入罐中,滴几滴生胡麻油,放一小勺油泼辣子和盐粒,拌匀,盖上小盖;再掰一块馍装进书包,便是春日上午最香的干粮。
如今,买回罐子的妈妈早已离开了我们,那罐子却被嫂子一直珍藏在厨柜里,每次回老家看到,就会想起那年酸菜的香,想起妈妈,眼泪会不由自主地涌满眼眶。
春天里,总有吃不完的美味。
苜蓿和苦苣酸菜的清甜与酸爽还未退去,嫩黄的洋槐芽已在枝头等候。
妈妈将一盘凉拌洋槐芽往桌上一放,总会笑盈盈地说:“快吃,这是木鸡肉。”还别说,那洋槐芽脆嫩鲜香,嚼在嘴里,口感紧实,还真像在嚼着鸡肉呢。
崖边、沟坡上全是槐树。有些槐树根系裸露在外,虬曲着扎进红土,树冠却探出崖外,在半空撑开一片浓荫。
枝桠苍劲,盘根错节。一到晚春,雪白的槐花一串串垂下来,香甜漫过整个村子。
刚蒸好的槐花焪馍,带着最纯粹的清甜。热油爆香葱花,倒入微黄松软的焪馍翻炒。槐花的清甜、麦面的醇厚、葱花的辛香,在锅里交融。一口下去,咸香中透着一丝甜,满是妈妈的手艺和春天的味道,越吃越香,暖到心底。
大山梁依旧是那道沉默的大山梁,红土沟依旧是那两条蜿蜒的红土沟。水刘村就这么静静地悬在沟崖之上,守着春风,守着岁月。
花开花落,野菜香飘了一年又一年,故乡的春,从来不曾走远。它藏在山梁的风里,浸在红土的暖里,刻在我心底最软的地方,是一生眷恋,是无论走多远,都魂牵梦绕的根。
作者简介
刘郁华,女,汉族,本科学历。原(天水师范学院学报编辑部)编务,已退休。喜爱文学,对书法情有独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