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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 樊卫东
小时候的记忆里,一到过年、辞世亲人的生辰忌日,特别是清明节,母亲便会备上几个平日里吃不到的稀罕菜,摆在堂屋供桌的洋灰柜上,点燃一根蜡烛,烧上些黄裱纸或五色纸,嘴里不停地祈祷着。母亲点燃香烛的那一刻,双手作揖、躬身而行,性格向来刚烈的她,那时动作也变得缓缓慢慢,眼窝里浸着星星点点的泪花。
看着母亲虔诚地跪在蒲团上,懵懵懂懂的我盯着神位上的牌位,只当是神像,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他们真的能吃到这一碗饭吗?混着泪水烧的纸钱,他们真能收到吗?母亲的祈祷话语,他们能听到、能回答吗?
说实话,那时候少年无知的我是不相信的。小学自然课本里学到的知识告诉我,母亲这一举动是搞封建迷信。课本里明明白白写着,人的生命一旦终止,灵魂就随风飘散而去,哪有什么神灵?
直到我临近天命之年,母亲身患贲门癌。除了陪母亲到县医院化疗以外,我也慢慢学着母亲的样子,四处求神拜佛。每月初一、十五,也如母亲一般,磕头烧香。神坛之下,我祈求母亲身体早日恢复健康;即便健康难续,也求不要让我的母亲备受折磨。母亲宁肯一小时之内几次上厕所拉稀,也万万不愿意去医院治疗!疯狂肆虐的病魔,毫无忌惮地摧残着我的娘亲。那时的我,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去找病魔拼命。心里也不止一次地怨怼:母亲行善积德,烧香拜佛一辈子,怎么就落得这般下场?大慈大悲的神灵,就不会去怜惜她、去拯救她吗?我问佛,佛不语;我问仙,仙不言。
姊妹几个守在母亲的病榻前,在医生下达病危通知以后,就明白:即使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母亲在一天天地耗竭,摸着皮包骨头、瘦小不堪的母亲的身体,我的眼泪总是不争气地流。姑姑、姐姐们总劝我,一个大男人,不能只会流泪,要学着长大、扛事。
即便铺着厚厚的褥子,母亲依然觉得身体硌得慌,像躺在石板上,隔三岔五就央求我们帮她翻身。我们看着母亲身上慢慢生出的褥疮,姊妹们又不敢频繁帮她翻身,百般无奈的母亲,带着失望淡淡地叹骂:“你们这些白眼狼,连翻身都不帮我……”
话音落下,母亲用那苍茫沧桑的眼光望着我,低声下气地求我:“她们不管我,咱咋办?”看娘生无盼头的样子,我索性遂了娘的愿,狠下心来,轻轻地回答母亲:“还咋办?翻!”就这样翻了几次,母亲似乎遂了心愿,安下心来。几个小时之后,母亲便昏迷了过去,只剩一口粗气,足足撑了四夜三个白天,等到孙男嫡女、外甥、外甥女儿几乎都到齐的时刻,才怆然西去……
年轻时就一头白发的母亲,辞世时,竟然有些白发的根儿里泛出了黑色。姑姑、姐姐、姊妹们伺候母亲时发觉了这件事,我再仔细端详,母亲的头发果真如此。母亲额头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面容安详,双目微闭。疼我爱我的母亲再也不受罪了!心有不甘的母亲,还是撇下了孤苦无依的老父亲,还有我们五个傻愣愣的儿女而去。顿时满屋子悲怆的哭声,几乎撞塌了四壁……
从那天开始,我才慢慢相信:世间万物,神灵或许是有的。人这一生,从牙牙学语、蹒跚起步,到少年懵懂、青年豪迈,再到壮年平静、暮年迟缓,一路在相识,也一路在分别。故乡的山壑草木,青了又黄,黄了又青,送走了一年又一年的春夏秋冬。高山无语,却容纳了万声;大地深沉,在无数个啼哭的瞬间,慷慨地容下一座座新坟。
于是,老父亲佝偻的背,在弯下腰烧纸钱的时候,更加迟缓;苍老的双眼,止不住地淌着泪水。他说,有一天晚上在梦里看见了母亲,她像活着时一样,在灶前忙前忙后,摆弄着锅碗瓢盆,一边收拾一边唠叨:“我不在家才有几天,看你把家糟蹋成啥样了……”收拾妥当后,母亲便飘然而去,任凭父亲追在身后,她也不再理睬。父亲委屈地抹着泪,和我诉说,母亲一辈子总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总嫌这个吃不好、骂那个穿不暖,却从来舍不得往自己嘴里多放一口。做了饭总是先紧着我吃,连在梦里也不舍得顾着自己。就像临终时没怎么嘱咐儿女一样,她走得惜字如金,也没多嘱咐我父亲几句,实在是不应该!
我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宽慰父亲,再加上年轻不懂事,没有切身体会到。一个人守着七裹五老院的父亲,垂暮之年是怎样度过那七百多个漫漫长夜?拖着沉重的双腿,父亲是怎样披星戴月,垒起那水毁的430米大堰?没有母亲的日子里,父亲尽管能吃饱穿暖,可年事已高的他,除了方寸大小的电视陪着,还会有几个人陪他谈天说地?除了偶尔几次参加婚丧嫁娶、打鼓吹唢呐以外,父亲还有什么娱乐节目?我不敢问,也不能说……
两年之后,在秋风秋雨中,我们没有了父亲。从此以后,我成了孤哀子!只剩归期,再无来途。
有父亲在,我们还有家,即便母亲已经不在了。隔三岔五回到老宅,还能吃上一口热饭,还有盼着我归家的亲人。天凉了,有人叮嘱我添衣裳;阴雨连绵的雨季,老房屋还有主人照管;甚至在2016年家乡那场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时,是父亲拿着铲斗,从西屋地下一下下扫出洪水。连通横陈的院落,坑洼不平的街道,都是在父亲的指挥和参与下完成重建的。他常嗔怪我,做活毛躁不细致,总是放心不下我。
今年的春天,天空就像个爱哭的小孩儿,隔三岔五就下场雨。在春雨贵如油的冀南山乡,这雨真如杜甫所言:“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又是一年清明时,年近花甲的我,早已不是当时的少年,我越来越相信,辞世的亲人,灵魂并没有消逝。从去年老宅开工的祭祀仪式,到十一月爹娘坟前祭祀,母亲两次借四妹之口,对姐妹们的苦苦哀求和嘱托:恳求她们帮帮我,俺儿太可怜!足以说明:亲人并未远去,他们在广阔的天空之中,随时远远地望着我们。
当坟头的香烛纸钱燃起,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将我们的思念与期盼,捎给了另一个空间的亲人。所有的言说都是苍白无力的,唯有灵魂与灵魂之间是共鸣的。化苦渡劫,护我周全。青烟随风散去,只有长长的思念永远存在。
愿天上人间,皆得年年平安;愿世间万千魂魄,都能与牵挂的家人,年年相见。

作者简介:樊卫东,河北省邯郸市涉县人,天津铁厂有限公司炼钢厂工人,涉县文化馆重点骨干作者。中国诗词研究会、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天津散文研究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涉县作家协会会员。痴迷文字,爱好写作。偶有文字,散见平台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