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深处有回声
——读张刚先生《乡书何处》兼致未赴的阅读之约
文/宋俊忠
张刚先生,我们未曾谋面。但对他,我却有种“熟悉的陌生人”之感。这份熟悉,源于那些年作为忠实读者,一期不落地追读《齐鲁晚报》上那个带着温度与泥土气息的专栏——《张刚大篷车》。那里驶出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新闻车,而是扎进街巷胡同、田间地头的“大篷车”,载着普通人的悲欢,印着社区的纹理。因此,当他的散文集《乡书何处》置于案头时,我仿佛重逢一位神交已久、始终在生活现场行走的记录者。
然而,一次难得的当面请教之机,却因我正忙于策划“意画诗境——严纪照当代水墨作品巡展”的开展而失之交臂,未能参加他《乡书何处》的阅读分享会,此憾耿耿。近日,我静心展卷,以阅读替代赴会,以文字遥致问候。通篇读罢,深感这不仅仅是一部个人记忆的回溯,更是一部关于“何以为家”、“何以为根”的沉静叩问,对于我辈办社区刊物、做文化记录者而言,恰如一场及时而深刻的田野教学。
一、在场之笔,为消逝的乡村建立“人文档案”
张刚先生的笔,首先是一支“在场”的笔。他写“眼橛”“风毒疙瘩”这些闻所未闻的“特产病”,写“工水”“甩汤”这些维系生命的朴素饮食,写“按瞎瞎”“上屲”这些即将失传的农耕技艺。他并非在书写奇观,而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饱含深情的“微观史”抢救。每一个名词,都是一把钥匙,打开一扇通往特定地域、特定生存方式的门。这种对生活肌理细致入微的观察与记录,正是《张刚大篷车》的精神内核——永远抵达现场,凝视被忽略的日常。这启示我们《壹号社区》,做社区文化,不能满足于浮光掠影的活动报道,更需沉下去,做本地的“人文采风者”与“民俗档案员”,记录那些正在变老的手艺、正在改变的风物、正在流逝的方言,因为这就是一座城市、一个社区的“DNA”。
二、深情之眼,在日常褶皱里打捞生命尊严
他的文字,质朴无华,却力透纸背。这份力量,源于深情。他写父母,写“父亲排到了第八”时那份对生命时序的坦然与苍凉;写母亲“隐忍背后的坚强”,在厨房与田埂间耗尽一生。他写那头任劳任怨、最终被卖掉的驴,笔端流淌着对无言伙伴的感激与愧疚。他写“老井”的干涸,写“村庄”的寂寥,写“烤‘八爪儿’的阿婆”的离世……这些篇章,没有滥情的呐喊,只有克制的白描,却在字里行间积攒着巨大的情感能量,让每一个平凡乃至艰辛的生命,都获得了庄重的审视与尊严的确认。这对于社区媒体而言至关重要:我们的笔触应对准每一个具体的人,尊重每一段具体的人生,在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的日常褶皱里,发现坚韧、善良与温度,从而对抗宏大叙事下的个体消隐,构建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社区人文图谱。
三、贯通之思,个人史如何照见时代变迁
《乡书何处》的格局,并未固于“乡愁”的浅滩。张刚以个人与家庭的际遇为切片,巧妙地串联起改革开放、包产到户、打工潮、城镇化等一系列宏大的时代轨迹。从生产队的记工分,到父亲外出做木匠;从“老六”拉面师傅的奋斗,到村庄空巢、路灯独明;从传统民俗的顽强留存,到现代生活方式的悄然侵入……个人的“小历史”与国家的“大历史”在其中同频共振。这使得他的乡愁,不再是单向度的怀念,而是包含了审视、反思与前瞻的复杂情感。这提示我们,《壹号社区》作为社区文化的观察者与建构者,不应是封闭的“地方志”,而应有开阔的视野,善于将社区的人与事,置于更广阔的时代背景与社会变迁中去解读和呈现,让“小故事”折射“大时代”,让“地方性”知识具有“普遍性”的思考价值。
四、传承之问,在断裂处寻找接续的可能
全书的字里行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却无法消散的忧思。这忧思,关乎传承。技艺在失传(父亲的木工),风景在消失(老井、柳树滩),记忆在模糊,甚至一种朴素的生活方式与伦理情感,也在现代化的激流中变得脆弱。张刚以文字进行的这场“记忆保卫战”,其意义不仅在于“保存”,更在于“叩问”:在急剧变化的当下,我们如何安放精神的故乡?那些来自泥土的坚韧、诚信、与人为善的品格,如何在新的生活形态中得以延续?这对于旨在营造社区文化氛围、凝聚社区精神的《壹号社区》而言,是核心命题。我们或许可以从中汲取灵感,不只报道“发生了什么”,更应思考“如何让美好的价值传承下去”,通过策划相关话题、寻找并讲述社区里的“传承者”故事,参与到这种文化的接续与再造工程之中。
掩卷沉思,《乡书何处》这个书名本身,便是一个永恒的追问。张刚先生用他厚实的文字给出了一个答案:乡书既在遥远的地理故乡,也在血浓于水的亲情里,在热气腾腾的烟火日常中,更在每一个个体对来路的铭记、对生命的敬畏、对价值的坚守之中。
虽未当面聆听张刚先生于阅读分享会上的娓娓道来,但通过这本书,我已进行了一场深入的精神对话。他笔下那片“苦瘠甲天下”却精神高贵的土地,那些在命运中坚韧前行的人们,以及他那份冷静而深沉的记录者情怀,都将化为滋养《壹号社区》前行的宝贵养分。
在此,谨以这篇迟到的读后感,向张刚先生致敬,也弥补我未能赴会之憾。期待未来,能在济南,以茶代酒,听他讲讲那些报纸专栏之外、泥土深处的故事。

宋俊忠,金砖国家健康医疗委员会中国事务主席特使,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山东诗词学会省直分会副秘书长等。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等;代表作《超然楼赋》《平阴玫瑰赋》《济南荷花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万松浦书院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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