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些在至暗时刻的坚守,是我此生最耀眼的勋章:一个调查记者的三十年独白
作者:张永成
如今闲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云慢慢悠悠地飘,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可每当闭上眼,那些在新闻一线摸爬滚打的岁月,就像昨夜的雨,淅淅沥沥地又落回了心头。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个愣头青,早已两鬓斑白,从奔走四方的调查记者,变成了如今含饴弄孙的退休老头。但那段以笔为剑、在泥泞里追寻真相的时光,早就刻进了骨血里,成了我这辈子最舍不得丢的行囊。回想这一生,我常对自己说: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在正义与邪恶的拉锯战里,做了一个新闻人该做的事,守住了那点还没凉透的初心。
记得那是 1996 年的秋天,风里已经带了凉意。那年我过五关斩六将,正式端上了新闻这碗饭,成了一名调查记者。那时的我,年轻气盛,心里像揣着一团火,总觉得只要手里握着这支笔,就能替老百姓喊出冤屈,就能把那层层迷雾给撕开个口子。
可真干起来才知道,这条路哪有什么鲜花铺地?全是荆棘,还带着刺。那时候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发达的网络,想挖出一手真相,全靠两条腿跑、一张嘴磨。为了核实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我常常天不亮就起身,鞋子上沾满泥巴,穿梭在城市边缘和偏远乡村。翻山越岭是常态,走街串巷是家常便饭。
很多时候,面对知情的老乡,迎来的不是热情,而是戒备的眼神、委婉的推脱,甚至是冷冰冰的闭门羹。他们怕惹事,怕被报复,那份小心翼翼让人心疼。我就耐着性子,一次不行去两次,两次不行去三次,蹲在田埂上聊,坐在炕头上唠,用真心去换真心,一点点敲开他们紧闭的心门。无数个异乡的夜晚,我一个人走在陌生的街头,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心里却从来没动摇过。我始终信一条理:真相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永远缺席。只有把最真实的情况摆到阳光下,老百姓才能尝到公平正义的滋味。这是本分,更是命。
在我几十年的记者生涯里,跑过无数现场,但最让我刻骨铭心的,还是那次关于环境污染的调查。至今想起来,心里依旧五味杂陈。当地的老百姓一次次含着泪跟我诉苦,说家乡的河水变了色,田地长不出庄稼,连呼吸都带着股怪味。
当我真正站在河边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红了眼眶:曾经清澈见底、滋养了几代人的小河,变得漆黑黏稠,泛着诡异的泡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岸边的草木枯黑发烂,曾经生机勃勃的村落,仿佛被一层灰色的绝望笼罩着。
那一刻,愤怒和心疼像两股火在胸口撞。我暗自发狠: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乡亲们一个交代!那段日子,我们顶着各方压力,像做贼一样悄悄走访、暗中取证。一点点抽丝剥茧,终于揪出了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黑色利益网。当报道刊发后,舆论哗然,相关部门迅速介入。几个月后,看着河水重新变清,看着老乡们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那一刻,所有的奔波、委屈,甚至那些担惊受怕的夜晚,都值了。这份来自泥土的认可,比任何奖杯都沉甸甸的,也让我真正读懂了“铁肩担道义”这五个字,重若千钧。
干我们这行,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危险和威胁常常如影随形。为了追查真相,深入虎穴是常事,生死考验也不止一次擦肩而过。
还记得有一次调查非法窑厂,那些人私自侵占良田,疯狂取土烧砖,把生态环境糟蹋得不成样子,百姓苦不堪言。我们悄悄摸到窑厂核心区域取证时,突然被一群雇佣的人团团围住。他们个个面目狰狞,骂声不绝于耳,有人顺手抄起砖头就往我们身上砸,叫嚣着要砸烂采访车,让我们有来无回。
那一瞬间,说不怕是骗人的。手心全是冷汗,可手里紧紧攥着还没整理完的证据,脑子里全是那些受害百姓无助的脸。我和同事们咬紧了牙关,一步都没退。我们知道,一旦退了,真相就被埋了,正义就没了。直到警笛声响起,我们才脱离险境。这样的惊险时刻,在我的职业生涯里数不胜数。每一次死里逃生,都让我对这份职业多了一份敬畏,也让坚守真相的信念,像老树扎根一样,越扎越深。
几十年的风雨兼程,我也从一个毛头小伙子,慢慢沉淀成了现在的“老记”。攒下了不少掏心窝子的感悟:做调查记者,光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既要有鹰隼般的眼,能在乱象中嗅出线索;也要有扎实的手上功夫,写出经得起推敲的报道;更要有一颗坚韧的心,面对挫折、威胁、误解,都能扛得住、守得牢。而且我始终明白,我从不是孤军奋战。身后有并肩作战的同事,有那些哪怕冒着风险也要向我们吐露真情的百姓。正是这份凝聚力,让我们在黑暗中也能携手前行,找到那束光。
如今退休在家,不用再四处奔波,不用再直面那些明枪暗箭,可我从未后悔过当初的选择。我执笔半生,始终守着那点初心,努力做一个揭露黑暗、传递光明的行者。不求功名利禄,只求夜深人静时问心无愧,只求对得起每一个信任我的百姓,对得起身上曾背负的那份责任。
岁月流转,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或许永远不会停止。但我始终坚信,光明终会驱散黑暗,真相终会战胜谎言。虽然如今我已不再手握笔杆奔走一线,但这份对正义的坚守,早已融进我的血液里。
回望这一生,执笔为剑,不负韶华,不负初心。如此,便已足矣。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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