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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叶年年新
文/毛建文
村头那棵三人合围的大樟树还在,只是树下卖清明粿的阿婆,今年没来。
我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树干还是那么粗,树荫还是那么浓,风吹过来,带着一丝丝凉意,树枝空空荡荡地晃了晃。树底下那块地,往年这时候,总会骑来一辆“咯吱、咯吱”响的三轮车,停在这里。车把手上缠着红塑料绳,打了好几个结,被磨得发白。车上置一只小煤炉,炉上坐一口竹蒸笼,白气从笼缝里丝丝缕缕冒出来,清明粿的香便悠悠然飘过半条巷子。
阿婆的清明粿有两样:青的,是艾叶汁揉的,颜色像春雨洗过的麦苗;白的,是纯糯米粉做的,雪雪白。有要吃的,她就掀开笼盖,用竹夹子夹一个,垫一片箬叶,轻轻递过来。箬叶是头年秋天留下的,用水泡软了,还带着干草的香。有一回我忘了带钱,阿婆摆摆手,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吃吧,记得再给。”我咬一口,烫得直呵气,却又舍不得停嘴。那滋味软软的,糯糯的,透着淡淡的乡野气息,是泥土刚醒来,露水还没干透的味道。
阿婆姓甚名谁,村里没几个人说得上来。只晓得她一个人守着三间老屋,屋后种着一小片艾叶,说是自己吃的,其实多半都包了粿。清明前后,她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生炉子,四点揉面,五点出门,推着那辆三轮车,走四里山路到村口。风雨无阻。有人问她图什么,她笑笑:“闲着也是闲着,出来看看人。”
这话我小时候不懂,如今想起来,心里忽然一软。
母亲也做清明粿,做的是香辣馅的。五花肉放到锅里炒出香味,肥肉变得透亮,油汪汪的,再下切成小丁的春笋,拌上嫩嫩的蒜苗,那股鲜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做粿的前一天,她准会念叨:“明天早上要去老姜家菜园边掐艾叶,那里最多,也最嫩。”天刚刚露出一点鱼肚白,她就拎着篮子出门了。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鞋帮子上沾着草叶和湿泥。回来时篮子里装满了青绿,艾叶挤挤挨挨的,露水挂在叶尖,一滴一滴润在青石板上,凉凉的,却暖了人心。
我那时还小,喜欢跟在她屁股后头。有一回也学着掐艾叶,却分不清艾叶和蒿子,掐了一大把蒿子回来。母亲接过去看了看,也不恼,只是捏捏我的脸蛋:“艾叶背面是白的,有细细的毛毛,蒿子背面是绿的,滑溜溜的。下回就认得了。”她把蒿子挑出来,扔在灶台边,蒿子的气味散开来,有点冲,不像艾叶那样清幽幽的。后来我果然认得了——有些事,非得亲手做过了,才知道分别。
揉粉是个力气活。母亲先在盆子里倒进米粉,再把煮过的艾叶挤出绿色汁水,一点点兑进去。她一只手扶着盆沿,另一只手在粉里搅和。等粉成了絮状,便倒在案板上,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案板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一下,又一下。绿汁渗进米粉里,渐渐变得光润、匀净,成了春天山坡上最温柔的颜色。那颜色不是染上去的,是揉进去的,就像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些东西不知不觉就渗进了骨子里。
我蹲在一旁吮着手指头,母亲看我一眼,揪了一小块塞进我嘴里,说:“尝一尝,小馋猫。”那味道生涩涩的,夹着艾叶的青草气,又有一点清甜。我含在嘴里很久,没舍得吞下去。母亲轻轻笑了笑,用手背撩了撩额前的头发,又低头继续搓揉起来。她的手指上沾满了绿色的汁液,指甲缝里也是,洗也洗不掉,要好几天才褪得干净。可她不嫌脏,说这是春天的颜色,洗掉了可惜。
粿是在堂屋里包的。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做清明粿,不像现在,什么都去街上买。二婶和三姑前后脚推开门走进来,手里都捧着自家准备好的馅料盆子。二婶的盆子里是咸菜春笋,三姑的是萝卜丝肉末,我家的也是满满一盆。八仙桌旁边围满了人:你揪粑剂子,我擀皮,她包馅料。阳光从房顶的一小方透明瓦里探进来,照在案板上,照在手上,照在那些绿莹莹的馃子上。
二婶的手巧,捏出来的花边像麦穗,一瓣一瓣的,齐齐整整;三姑捏的像弯弯的月牙,两头尖尖,中间鼓鼓;刚过门的嫂子,捏的是她娘家的鱼鳞花样,一片压着一片,还真逼真。她低着头,抿着嘴,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末了在粿子顶上按一颗红豆,说是好看。大家夸她手巧,她脸红了红,手里的活儿却不停。
母亲不太会捏那些花花样,只是把馅料填得特别满,鼓鼓囊囊的,有时馅都挤出来了,她又手忙脚乱地补一块粉皮上去,补得东一块西一块。我对母亲说:“您这包出来的粿,好像水沟里那群胖乎乎的小蝌蚪。”母亲连头都没抬,继续往皮子里塞馅:“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实在一点就行。花里胡哨的,能当饭吃?”满屋子的人都哈哈地笑起来了,笑得嫂子脸更红了,笑得二婶手里的粿子差点掉在地上。
笑闹声里,不知谁提起阿婆,说她是这一带包粿速度最快的人,一个人能顶上两个人。又有人说,阿婆年轻时可是村里的一枝花,做姑娘的时候就心灵手巧,嫁了人更是能干。大人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叹几声气,又说起别的事来。我眼前却浮现出阿婆挽个发髻、守着那口蒸笼的样子——她总是安安静静的,有人买馃就笑一笑,没人买就望着远处。不知此刻,那条“阿黄”是不是还像往常,影子似的蜷在她脚边?
母亲将清明粿围着蒸笼一圈圈码起来,盖上盖,点燃大灶。艾香便随水汽袅袅升腾,漫进院子的每个角落。我坐不住,一趟趟往灶房跑,踮脚往笼里瞄,又被蒸汽烫得缩回手,心里满是期待。终于该出锅了。笼盖一掀开,白气呼地一下就腾起来了,蒙住了眼睛,热乎乎地扑在脸上。等到雾气稍微散开一点,才看清楚笼里的清明粿,碧绿生青,油亮亮的,那股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是艾叶的清香,是米粉的甜香,是馅料的鲜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哪一种,只觉得整个人都被这香味包围了。母亲夹一个给我,说:“快吃吧,妈做的。”我咬一口,皮软软的,还有点儿弹性,糯而不粘。当它被咬开,那抹青绿在口腔中化开的感觉,不像坚硬的宝石,而像一片被揉碎了、温驯了的“绿月光”,清甜、柔软,带着艾草独特的微苦回甘,是春天才有的滋味。
离开家乡已经好多年了。起先是不想回,后来是想回回不来,再后来,年纪慢慢大了,反而开始念起旧来。城里什么都能买到,清明粿也有,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塑料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买回来尝尝,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阿婆递粿时眉眼之间的笑意,少了八仙桌旁边忙碌的身影,少了老灶台上面吹也吹不散的烟火气,少了母亲手心里那点暖。
这次清明回乡,天没有下雨。我路过大樟树好几次,都放慢脚步看一眼,树下的三轮车再也没来过。辙印的缝隙里已经长出来一些怯生生的新艾,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曳。我在树下站了很久,想起阿婆说的那句话:“闲着也是闲着,出来看看人。”如今她不来了,是走不动了,还是……我不敢往下想。
老屋依旧,只是母亲也老了。她的手不像从前那么有劲,揉粉要歇好几歇,揉一会儿歇一会儿。可她还是要做清明粿,做给儿女吃,做给孙辈吃,做给左邻右舍吃。我说:“妈,别做了,街上买点就行。”她不乐意:“街上买的,能有家里的香?”她还是自己去掐艾叶,还是把馅料塞得满满当当,还是不会捏那些花花样。她这么执拗,也就由着她,怎么高兴怎么来。只是八仙桌旁的人少了,二婶走了,三姑去了城里带孙子,那嫂子也早当上了婆婆。堂屋里静静的,只有母亲一个人,慢慢地揉着粉,有一下,没一下。
我和孙子蹲在一旁看,小家伙不像我小时候那样吮着手指头。母亲忽然停下,揪了一小块面塞进孙子嘴里,说:“尝尝,什么味儿。”小家伙倒是不客气,咀嚼两下就咽下去了。风轻轻柔柔吹过小院,看着这“一老一小”,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我的眼眶有点潮。
艾叶年年新,一茬又一茬,掐了又长,长了又掐。只是拎篮掐艾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下去了。可那又怎样呢?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包馃的人,记得那些围坐在一起的日子,记得那缕馨香,春天便有归处,家就有了根。

作者简介:
毛建文,浙江江山大桥镇人,建筑工程师,业余喜以文字记叙乡土情长、人间烟火。作品散见《今日江山》《仙霞》及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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