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家乡的油菜花

文/向民志

湖南湘西武陵山脉的余脉还凝着冬末的清冽，沅水的流波却先一步暖了起来。当第一缕春风掠过泸溪的田畴，浦阳平原的泥土里，便有金色的火苗悄悄点燃。三月的泸溪，不必刻意寻春，只需推开家门，那铺天盖地的油菜花，便会以最热烈的姿态，撞入眼帘，漫进心房。

我总爱在清晨薄雾未散时，踏上去往青草村的路。此时的乡村，还浸在半醒的温柔里，沅江的水汽顺着田埂漫溢，给连片的油菜花田笼上一层轻纱。站在村头的观景台上远眺，原本错落的田块，被金黄的花海连缀成一片无垠的锦缎。从山脚的苗寨边，到沅水的河堤旁，从平整的高标准农田，到依山而建的梯田，每一寸土地都被油菜花填满，目之所及，皆是流动的金黄。

晨露凝在花瓣上，像撒了一把碎钻，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沾湿了田埂上的青草。俯身轻嗅，花香不似玫瑰浓烈，也不似茉莉清幽，是混着泥土腥气、草木清香的醇厚味道，那是泸溪土地最本真的气息。蜜蜂早已在花蕊间忙碌，翅膀振动的嗡嗡声，与溪水的潺潺、鸟鸣的啾啾交织，成了春日里最动听的晨曲。薄雾渐散，朝阳从青山后探出头，金色的阳光洒在花海上，原本就绚烂的金黄，又添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花浪翻涌间，仿佛整个大地都在发光，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

泸溪的油菜花，从来都与山水相融，自成一幅天然的田园画卷。潭溪镇大陂流村的油菜花海，依着武陵山的山势，层层叠叠向上铺展，如金色的阶梯直抵云端。站在梯田顶端，脚下是翻涌的花海，眼前是连绵的青山，远处是蜿蜒的武水，山水与繁花相映成趣。山风穿过花丛，带着花香掠过江面，惊起几只白鹭，翅尖划破碧水，也划破了花海的宁静，勾勒出一幅灵动的湘西山水图。

五里洲的河堤边，油菜花总与桃李为伴。粉白的桃花、雪白的梨花，点缀在金黄的花海里，像给锦缎绣上了精致的花边。田埂上的蒲公英、紫云英悄悄绽放，蝴蝶扇动着彩色的翅膀，在花丛中翩跹起舞。偶有渔舟从沅江驶过，船桨划开碧波，留下一道道涟漪，船上的渔夫望着岸边的花海，嘴角漾着朴实的笑意。这山水，这花海，这渔舟，构成了泸溪独有的春日盛景，不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让人流连忘返。

这片金黄的花海，更是泸溪千年人文底蕴的鲜活载体。泸溪是盘瓠文化的发祥地，是屈原行吟泽畔的地方，7800年的下湾遗址，就静卧在沅水之滨，与这片油菜花田遥遥相望。我总觉得，油菜花的骨子里，藏着泸溪人的质朴与坚韧，就像这片土地上传承千年的文化，从未张扬，却深深扎根，生生不息。

浦市古镇的青石板路上，晨雾还未散尽，踏虎凿花的匠人便已伏案创作。窗外的油菜花香气飘进作坊，匠人手中的刻刀在纸片上流转，一朵朵油菜花、一只只凤凰、一个个盘瓠图腾，便在刀尖下鲜活起来。苗族数纱的艺人坐在古镇的老槐树下，飞针走线，青布上的花纹，竟也藏着油菜花的轮廓，将乡土之美绣进非遗技艺之中。

古戏台上，辰河高腔的唱腔婉转悠扬，经典选段从台上飘出，穿过古镇的街巷，飘进无边的花海。戏台下，白发苍苍的老人摇着蒲扇，身旁的孩童手里攥着油菜花，听得入了迷。老人指着远处的花海，给孩子讲屈原在泸溪行吟的故事，讲盘瓠与辛女的传说，讲当年红军路过泸溪，乡亲们捧着油菜籽相送的往事。那些刻在青砖黛瓦上的岁月，藏在非遗技艺里的传承，融在乡音乡情中的记忆，都在这油菜花开的春日里，变得格外清晰。油菜花不语，却见证着泸溪人文的延续，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这片土地的过往，也守着这片土地的希望。

油菜花开的时节，也是泸溪民俗风情最浓郁的时节。青草村的油菜花艺术节，是春日里最盛大的狂欢。还未走近花田，便听见锣鼓喧天，苗族鼓舞的鼓声铿锵有力，鼓手们身着民族服饰，在花田边的空地上起舞，裙摆飞扬，像盛开的油菜花般热烈奔放。

草把龙、板凳龙在花田间穿梭，龙身由稻草扎成，缀满了金黄的油菜花，舞龙的村民们步伐矫健，龙身在空中翻腾盘旋，引得围观的人群阵阵喝彩。巫傩技艺的表演者戴着古朴的面具，在花田边演绎着古老的仪式，一招一式，都藏着泸溪人对自然的敬畏，对丰收的期盼。

花田集市就设在田埂旁，竹篮里的桐叶糍粑冒着热气，蒿菜饭的清香扑鼻而来，现榨菜籽油的醇厚香气，在集市上弥漫。村民们摆着自家的农特产品，玻璃椒、土蜂蜜、干笋子，琳琅满目。非遗文创摊位前，游客们细细挑选着踏虎凿花作品、苗族银饰，指尖划过精致的纹路，感受着泸溪民俗的独特魅力。春社做社饭、三月三煮荠菜鸡蛋，这些流传千年的民俗，与油菜花的花期相伴相生，成了泸溪人刻在骨子里的文化记忆。

油菜花丛中，藏着泸溪百姓最真实、最温暖的生活模样。春天的花田，是乡亲们劳作的战场，也是生活的希望。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老人便扛着锄头走进花田，除草、松土，身影在金黄的花海里时隐时现。“今年的油菜长得好，榨的油肯定多！”朴实的话语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泸溪的“油菜+水稻”轮作模式，让土地一年两收，油菜花早已成了乡亲们生计的依托，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真切向往。

田埂上，妇女们坐在一起缝补衣物、闲话家常，说着农家乐的红火，说着归乡赏花的亲人，话语间满是生活的温情与对家乡的热爱。孩子们是花田里最灵动的风景，他们在花海中奔跑嬉戏，别一朵油菜花在发间，编一个花环戴在头上，追蝴蝶、观蜜蜂、画花海，清脆的笑声在花海里回荡，成为春日里最动人的旋律。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给花瓣镀上一层暖红。劳作的乡亲踏着夕阳归家，炊烟从青瓦白墙的屋顶升起，与花田的雾气交织，饭菜香气、犬吠鸡鸣，平凡的烟火生活在油菜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动人。

如今，泸溪的油菜花，早已不再只是单纯的农作物，它成了乡村振兴的亮丽名片，见证着家乡的日新月异。曾经坑洼的乡间小路，变成了直通花海的硬化路；零散的田地，整合为连片的高标准农田，无人机植保、机械化耕种，让农业生产愈发高效。依托油菜花，农旅融合发展如火如荼，农家乐、民宿遍地开花，花田火锅、围炉煮茶成为新风尚，游客们赏花体验乡村生活，乡亲们在家门口就能增收致富。

浦市镇的油菜花海文旅融合示范区，每年油菜花节都吸引数万游客，非遗展演、摄影大赛、乡村音乐会精彩纷呈，曾经的偏远村落，如今成了网红打卡地。城市与乡村同步焕新，老旧小区改造一新，滨江草原绿意盎然，“夜浔泸溪”灯光秀点亮沅水之畔；乡村饮水安全、养老托育、教育医疗不断完善，乡亲们的日子，像油菜花一样，越过越红火，越过越灿烂。

我漫步在油菜花田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身旁是摇曳的金花，春风拂过，花香沁人心脾。这片花海，藏着我童年的记忆，载着我浓浓的乡愁，见证着家乡的变迁。它没有牡丹的雍容，没有玫瑰的娇艳，却以最质朴的姿态，扎根乡土，绽放热烈，装点着泸溪的山山水水，温暖着每一个泸溪人的心田。

夕阳渐落，夜色渐浓，花田里的灯光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沅水悠悠，流淌岁月温柔；花海茫茫，承载家乡希望。我知道，来年春风再起时，泸溪的土地上，又会燃起一片金色的火焰。这片金黄，会永远盛开在泸溪大地，盛开在每个泸溪人的记忆里，见证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在新时代的春风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作者简介：

向民志，男，苗族，1970年6月生，湖南省泸溪县人，农民，双脚先天性残疾，念过五年小学，喜爱文学，辍学后自学写作，有拙作见诸报端，出版有《湘西情歌》《湘西木叶情歌》两本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