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忆母
作者:曹海仁
每逢清明,思念便如细雨般悄然降临。
记忆里,清明总伴着雨丝,淅淅沥沥,像是带着童年记忆的重量,轻轻敲在心上。每年这一天,兄弟姐妹们从天南海北赶回来,聚在母亲遗像前祭拜。相框里的她依然梳着整齐的发髻,眼角细密的纹路里,盛满岁月的慈祥。我伸手拂过相框,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却仿佛触到了那些年她粗糙而温暖的手掌。
母亲生于民国初年的贫苦农家,像石缝里的小草,在动荡年代顽强生长。十六岁嫁到茆家堤拐曹家作续弦,从此将前妻留下的大哥视如己出。我常想,那个瘦弱的姑娘,是如何在陌生院落里扎下根,用稚嫩的肩膀挑起孝敬公婆、抚育子女的重担。
最艰难的是大集体年代。记分册上,母亲的名字后面总是画满密密麻麻的圆圈,可工分换来的粮食总不够吃,灶台上的铁锅常常煮着照见人影的稀粥。记得那年除夕,雪下得正紧,母亲把政府救济的几斤白面分成三份:一份包饺子,两份留着正月待客。我们兄妹围在灶台边,看热气模糊了她过早爬上皱纹的脸。
“上学才能拔穷根。”这是母亲常说的话。当邻家姑娘都在纺车灶台前忙碌时,她坚持让大姐读到师范毕业。为此,她深夜还在煤油灯下编草席、缝旧衣,十个指头磨出血丝,落下一个个老茧,像隐约的山丘。
我八岁入学那年夏天,因为找不出一件像样的褂子,光着身子就要往学校跑。母亲拉住我,用湿毛巾细细擦遍我的脊背:“身上没毛,大路上照摇。”这句话像魔法,瞬间化解了我的窘迫。多年后才明白,她转身时偷偷抹去的,是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
初中开学那个秋天,我连续七天被老师赶回家讨要书本费。坐在门槛上,看着母亲在家前屋后追着芦花鸡——那是我们家的“油盐罐子”。她终于捉住它,却只是轻轻捋了捋鸡毛又放开。“去教室外面听,不丢人。”她整理着我的衣领,“你是替娘去读书的。”那一刻,我忽然看见她鬓角已染霜色。
如今我们兄妹七人散作满天星:三人走进机关大院,四人成为企业骨干。每年清明,大家带着孙辈回来,聚在老屋里,热闹得像从前的年节。只是供桌上永远少了一副碗筷——那个用鸡蛋换书本费、用朴素的智慧护佑我们尊严的人,已在天堂静静睡了十多年。
献上的菊花在墓碑前轻轻摇曳,像是对现世的昭示。我忽然懂得,母亲当年种下的不是求学的执念,而是让生命突破苦难的勇气。她像田埂上的蒲公英,把种子一粒粒托举到风中,自己却慢慢弯下腰,化入春泥。
清明节,是晚辈对先人的祭拜,也是家风传承的最好节点。雨又下起来了,轻轻的,柔柔的,像是母亲的手,还在为我们拂去岁月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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