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信笺中的历史记载

文/毛韬

古人刘勰在《文心雕龙》曰“开辟草昧，岁纪绵邈，居今识古，其载籍乎！” 这里的“载籍”，亦就是指历史记载。

然而，刘勰在《文心雕龙》中又进一步指出：“至于纪编同时，时同多诡，虽定、哀微辞，而世情利害。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常埋，吹煦霜露，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至于编写同时代人物的传记，因为在同一个时代里，所以要说些假话，孔子记述定公和哀公时，也不免有些隐晦的言辞，因为世态人情总是会涉及到自己的利害。如果一个人出于显赫的门阀，虽然他很平凡，写起纪传来，也许尽量把他夸饰一番；如果是一个不得意而不成功的人物，虽然他有美好的德行，著出史书来，往往把他埋没了，在文字中显示了爱憎，在笔墨下表露了炎凉，这便是编写传记对同代人的不公平和故意歪曲，真让人感到十分叹息。”

所以讲，传承下来的历史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些偏差，尤其是像刘勰所讲的那样，同代人撰写同代人的历史，包括人物传记总会出现世态人情的隐晦，或者是不太真实了。

然而，依我个人的观点，跨代隔世的家书信笺，却往往留住了昔日历史事件的真实情况。

我外公留下的102封旧式毛笔撰写的书信内容，真实反映了我国清末民初时期社会教育的一些基本情况，以及普通百姓家庭生活等方面的细碎锁事。其中，亦有一些信件内容，涉及大清帝国外交事件、辛亥武昌起义、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吾祖辈客居欧洲维也纳大使馆的生活情景，以及 1919年爆发的中国“五四”学运，早期革命党在学校宣传社会主义和新文化运动等当时历史的真实场景。

在我外公保存的信件中有一封关于清末民初“扶贫支教”信件的摘要内容如下：

蓉沼先生大鉴：三年聚首，一旦分襟，追忆前情，令人惆怅，濒行既承，宠饯后摄影见贻，挚谊沵情如斯，裯叠铭感，何可言喻？弟于十九上午登程，当晚抵徐州，次晨趁陇海车经砀山及歸德、商邱等县抵达郑州。第三日趁汴洛车经过洛阳玉观音枣镇居停，已派稽查员带马弁四名在枣迎接。当於二十二侵晨乘骡轿行，傍晚渡黄河即宿于茅津渡，二十三仍乘骡轿至下午抵运城，沿途照料人多托，庇安适看高山大野，藉开眼界，惟南方人经此崎岖，稍觉劳顿耳。到馆后，业已开学。居停仅有子女各一注意研究史学，以经学为辅，所读者为正史约及左传、孟子等书，课余则讲实用文，益临北碑，每日讲授三时，自修四时，星期日上午作文，午后休假。较之在常擔课，繁简判若天河，惜此地僻处一隅，毫无娱乐之所，且四面皆山，常现狂风飞塵蔽天，室中案几片时即塵为之积如，出行一次则塵埃满身，至于饮食一切居停，虽系同乡，而频年在外。虽极意仿家乡格式究兼隔膜，每日供应不免有北方风味……

这封信件是我外公同窗好友李国焘先生一路西去山西运城支教扶贫的情况介绍。

另有一封信件正值1911年辛亥革命武昌起义期间，所以信中内容谈到了当时阜宁等地因“时局仓皇。学校停办”等情况。以下是这封信件的摘要内容：

该信件上写道：“辛亥夏历日，贻卸桃任仍回阜甯（宁）时，阜地办省中学及高小，同在考舍之内，有监学一缺，阜发属之贻，因勉任之，未及三月，而武昌事起，时局仓皇，学校停办，贻心因之赋闲，只是口腹累人，省旧学生任徐州军务，遂往报之勉充书记，一月嗣以阜友公推，贻任本色。孔廟奉祀事，贻乃由徐回阜，遂移眷住旧学署内，於今九年矣……”

在我外公保存的信件中，还有一封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袁世凯复辟时期信件，其内容摘要如下：

    雄哥如晤：月前接读清明后三日惠函欣讅自，岳母大人均吉正慰远系。弟海外余生，照常供职堪纾绮经欧战久持，生灵涂炭，物价云昂，意想莫及譬如鸡蛋平时每枚卖洋一角，今则合算洋三角，其余食物可以类推，且同德潜水艇作战以来，进出口船只极形稀少，故食用物件义之向仰给予他国者……，弟所料及盖伊泛前办职，名为因病，实为反对帝制，各公使之中，仅伊一人为众目，所世见为众耳，所世阅袁计失败真决无理后沵山之理。弟为战事羁留不敢妄动，去岁沿途所受阻滞，至今不忘战事，不平决不再远行也……，弟目下不能回国，无路可走，力不从心，蹈辙屈原不免太冤。谅吾哥尔以为然也，余容再续，匆复。敬请侍安！

这封信件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我外婆的三哥在驻奥地利维也纳大使馆里写信告诉我外公讲述当时欧洲战场的战况情景，他还特地提到了民国初年时的中国军队状况说道：“嗣后思战国库空虚，借债度日，陆军仅能勦贼，海军不足捕鱼，至飞机飞艇等利器更毋庸言。”

通过阅读这些家书信笺之后，我看到了前清和民国是一个非常积弱积贫中国的实际状况。由此，我为今日我们伟大祖国的百年强盛而崛起，并且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感到无比自豪和骄傲！

当然，在清末时期官府也曾在云贵地区开展稽毒工作。在我外婆大哥写给我外公和外婆的一封信中，就讲了他身为朝廷官员去边远地区稽查毒品的情况，该信内容如下：

雄藻妹倩如面：昨接手书，验函一切梦极正荐万讵。吾三省酒业专卖之事发生，此处烟籍中人之栩之影动，将来对於烟贩吸食如何办理？十年之功，堕於一旦。诚可慨也下毒，系阴毒症。公事谁说前特别印花及本国土均仍罹梦，不是番共同风烈，即鬲书一明三次漏，不能辛苦，不能多走路。日前步行在分号拿乱党，至天明回来，处多流滋水紊掣，痛不可言。等日来筹办公债、印花、屠宰税保承圈各项事宜，无隐静养。而瘀血症又药两天，属躯多病之。此事切不可对二老言曰。教养感慰不尽，此见体弱。珍嘱生安心读书，随又习沵，我携奖励品带给他们，此致俪祉益叩，书上传福！ 

在另一封信中，也谈及动身赴云北地去巡查烟草情况，该信摘要内容如下：

藻妹倩惠鉴：襟隔处载驰系正沵，昨由乡回署，书读头缄如覿，善料情态之至，去邑素號，緐（繁）劇不易治理，自维庸陋云越时，云北以查梦烟苗趋乡。二十日会勘期迫，关系利实极钜，尚吾一乡来去，儗前日前住来去约半月，区域较大，查窃基难，头期肃清，孔易事也……

在我外公保存的旧信笺中，还有一封信的内容是谈到考察和治理万里长江的杨子江段水域等情况，该信内容如下：

姨丈大人尊：前月初匆匆来甯，未克趋皆叩羁罪甚罪屡得。筱珊致书藉谂禔躬康缘，潭第绥和，欣为下颂，龄孙持后即报到，差当派在文书课办，幸文书课长与同仁家兄同事各节均蒙指教，而一切难办公事由伊自己主稿。龄不过为之转交书记，缮箓而已。十日前委员长交下杨子江视察报告一册，命翻译中文，刻已译竣，惟尚需修改，一过此事，虽忙前日就於杨子江流情形已能悉其大概，酬报不为薄矣。会中经费本由关款拨用，刻以关款尚未拨到，暂由交通部垫付弍千肆百元，以资办公，故厅负薪水实为菲薄，希望北京早日攻下关款，能按期拨用，则月薪亦可望增加，不过此种情形何日实现殊难预料。可南京城范围正大沙灰又重，龄亦不常出门，秦淮河虽为金陵名胜，然亦有名望实惟丰润，门外之后湖即玄武湖，为三国时孙权练海军处，风景尚佳，明陵、中山陵、雨花台尚未去过，缓日当再结伴前往也。日来馆务不繁劳否？暇时作何消遣？谘博茆臣两表弟想常有家报禄皆畅吉沵念专肃。敬请崇安！（注：谘博和茆臣是我的大舅和二舅）

在我外公的旧信笺中还有一封信谈到了当时的早期社会主义宣传活动情景，该信内容摘要如下：

今年春初改组后，屡于授课之隙，演说社会主义，今年党人倂侵入中学校，留学上海之学生汶屡：寄回鼓吹社会主义之白话报，以资煽动至下学影，遂有学生四人，党人之子在内传佈校长妻姪所尤无慈惮。于国文卷中厉骂孔子，并讥刺教员……

由此可见，过去历朝历代普通老百姓的家书信笺，是记录着整个社会变迁的许许多多真实历史轶事，它要远比各个朝代史官们或者是史学家们写下的文字要真实许多。

如今，许多旧信笺的逐渐消失，可以说是一种失去真实记录社会历史状况的悲哀和损失。因为，在千百年传承下来的旧信家书中，不仅记录着亲情家事，而且亦记录着每一个社会时代的基本面貌状况。

 作者简介: 毛韬，1955 年 7 月出生，上海南汇人，国家旅游经济师，签约作家，现在担任民建上海市委经济与社会发展研究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