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毛钱》
作者:刘佳斌
从警两年多了,这身藏蓝色警服,是爷爷生前最盼望我穿上的衣裳。
如今,我终于把人生最踏实的一份答卷捧在了手心,那份朝思暮想的工作,那个曾在无数个深夜里默念、要第一时间讲给爷爷听的好消息,现已稳稳落定。
我跪在焚烧的纸钱旁,想笑着告诉爷爷,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我最想分享的人,再也看不见了。
记忆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把我拉回到童年那个低矮破旧的土墙前,拉回爷爷那双布满老茧、却永远温暖的手心前。
他的钱包是旧的,皮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像他的一生,朴素又坚韧。
每当我对他说:“爷,给我一毛钱,我去大妈家买片辣条。”便仰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旧钱包,再慢悠悠地从最深处摸出皱巴巴的一毛钱,轻轻塞进我手里,叮嘱一句:“去买一片,慢点吃,别呛着。”
那一毛钱,是他日夜辛苦劳作换来的,是藏在旧钱包里的疼爱,也是我童年里最甜、最奢侈的滋味。我攥着它,屁颠屁颠跑向隔壁大妈家的小卖部。
辣条到手,我舍不得一口吃完,先舔一口,便把辣条撕成一缕一缕地吃,细细地嚼,慢慢地咽。爷爷站在一旁,笑着看我,目光软得像春日的风。
上小学时,跟随母亲在白驼镇读书。每逢寒暑假,我和姐姐就迫不急待地跑去岔路口等侯开往王河镇的班车。每次回家前,我都会偷偷地在母亲的服装店里,给爷爷拿一顶西北人常戴的老头帽。
一进家门,我就从包里掏出来,踮着脚递到爷爷手里。爷爷那个高兴的劲啊,帽子翻来覆去地看,嘴上总念叨着:“还是我的孙子把我值钱。”
那时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长到我长大,长到我出息,长到我能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我也曾暗暗发誓,等我有了工作、能赚钱了,要给爷爷买最好看的帽子、最香的茶叶,要带他去他从没去过的远方,要把他给我的那一毛钱,千倍万倍地还给他。
我以为时间会等我,以为成长赶得上离别,以为所有的心愿都能来得及兑现。
直到今天,我真正站在了理想的路口,才彻彻底底懂了。世间最残忍、最无力的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
我再也没有机会,把人生最好的消息亲口说给爷爷听;再也没有机会,牵一牵那双曾塞给我一毛钱、粗糙却温暖的手;再也没有机会,让他亲眼看一看,他疼了半辈子的小孙子,终于长成了能独当一面、能扛事的大人了。
日子却不管人的遗憾,照旧一天天地翻过去。春草绿了又枯,落了三次雪,爷爷的三年纸,就这么烧完了。
那天的风有些凉,吹得坟头的草又枯又黄。我跪在冰冷的土堆前,一张一张点燃纸钱,火苗明明灭灭,纸灰被风卷着飘得很高很远,像极了当年他递给我那一毛钱时,轻轻飘落的旧时光。我把纸钱一张张轻轻放下,在心里一遍遍地念:爷爷,我工作了,我来给你烧纸钱,我把你当年给我的一毛钱,成倍地还给你。
可我心里清楚,这薄薄的纸钱,无论烧多少,抵不过他口袋里那张软塌塌的一毛钱,也换不回小卖部前的那片辣条,换不回他温柔的目光,更换不回他亲眼看我穿上警服的那一刻。
他用一张张一毛钱,喂大了我的童年;我跪在这里,用一堆纸钱,偿还着余生的遗憾。
我终于活成了他期盼的样子,可那个最该为我骄傲、最该分享这份喜悦的人,却永远缺席了。
风掠过坟头的荒草,像是他在轻轻应我,又像是我心底无声的叹息。那片辣条的甜,那一毛钱的暖,我一辈子都记得。您给我的爱,我用一生怀念,永远不忘。
作者简介
刘佳斌,大学本科学历,在职民警。喜爱文学,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