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清溪三结缘
作者:吕晓蓉
有人说,缘分是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人走向命中注定的地方。我与苗乡城步清溪村的这根线,一牵就是半个世纪——我在那里插过队、教过书,遇见了待我如亲人的乡亲,也遇见了相伴一生的知己。那片土地,早已长进我的生命里。
一、初识清溪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与清溪边一户农家的少年陈君同学,一同考入了城步一中高二十九班。他坐在我身后,好学上进,性格开朗,我们常在一起交流功课。两年的高中时光,我们成了最好的同窗知己。
毕业在即,他邀了我和另一位女同学,步行十多公里到他家玩了一天。他的家就坐落在溪水旁,屋前有两棵高大的古槐树。树身苍老,枝干却蓊郁繁茂,如两把巨伞撑起一片浓荫。鸟儿在枝叶间穿梭鸣啭,叫声清脆悦耳。小溪、古树、鸟鸣,构成了一幅灵动的画卷,只一眼便摄入了我的心魄。
那年月物资匮乏,伯母见儿子带了女同学来,欢喜得忙前忙后,特意拿出家里最好的食材——蕨粑来招待我们。那一大碗褐色软糯的蕨粑上,敷着香甜的黄豆粉,那滋味至今还在舌尖上徘徊。
那是我第一次踏进清溪。我未曾料到,那溪水、那古槐、那碗蕨粑,竟像在心里扎了根。此后读书的日子里,我总时不时想起那个溪畔的人家——仿佛有一种隐隐的牵引,告诉我还会再回去。
二、插队落户
1977年秋,我高中毕业,赶上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末班车。命运将我第二次送入清溪——我的户籍落在清溪村田心八队,清溪成了我的第二故乡。
农忙时节,我吃住在杨队长家。队长四十多岁,瘦削黝黑,是个地道的庄稼汉。他的老婆待我极好,在吃住上处处照顾。我每天跟着社员们下田插秧,秋收时又一起割禾打谷。我体力不足,乡亲们总是照顾我,让我做些轻省的活计。两年的下乡时光,我学会了农活,更记住了这片土地上人们的淳朴与善良。
1979年秋,知青统一返城招工。迁户口时,按规定每个知青要从生产队领五十斤谷子上缴县粮食局,才能落城镇户口。我回到队里跟杨队长说明来意,他二话没说,便吩咐保管员从粮仓里给我称了五十斤金黄的稻谷。当我接过那沉甸甸的粮食时,眼眶湿了——我心里清楚,没为队里做多少事,乡亲们却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慷慨地将他们汗水浇灌的粮食给了我。那袋谷子沉甸甸地压在后座上,也沉沉地沉进了心里。
三、溪畔春秋
我以为,与清溪的缘分大抵到此为止了。返城、招工,人生翻篇,从此该是另一番光景。可命运偏偏不肯让我与这片土地轻易作别。
1984年秋,我从师范学校毕业,教育局的一纸分配让我又惊又喜——我被派往清溪完小任教。第三次,我回到了清溪。
清溪完小坐落在溪水旁,两栋木制教学楼,楼前一个大操坪。校长安排我教三年级两个班的数学,兼一个班的班主任。班上的孩子们下课了总围在我身边,像一群小鸭子似的,缠着我讲外面的新鲜事。学校后面那条小溪,是我休息时常去的地方。我喜欢一个人坐在溪边,听潺潺流水,或到那两棵古槐树下小憩片刻,心里便格外宁静。
陈君的家就在学校后面,只一墙之隔。那时他已去了南山牧场工作,我们难得相见,只能书信往来。他在信中嘱托我替他多去看看父母。有了这份托付,也念着当年伯母的热情款待,我便常利用午休时间去家里坐坐。伯父话不多,总是笑眯眯地坐在一旁听着;伯母每次都要拿出地里的出产——红薯、芋头、花生、瓜子来招待我,脸上漾着幸福的笑容。
那时学校教师宿舍紧张,我没有住房,每天骑单车往返于县城和清溪之间,十二公里的路程,风雨无阻。最难忘的是1985年春天的一个早晨。烟雨蒙蒙,我冒雨赶往学校,行至中途,岔路口突然冲出一辆手扶拖拉机,直直地撞上了我的单车。我连人带车被撞到坡下的水田里。田里正有两位农民在春耕,吓得连忙跑过来扶我。我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竟没觉得哪里疼痛,反倒先向他们道谢。拖拉机手诚惶诚恐地帮我扶起单车,一个劲儿地道歉。我见他那样,只说了句“岔路口出车要多加小心”,便一身泥水地骑上车,赶着上课去了。那天的数学课,孩子们听得出奇地安静,也听得出奇地认真。
三年的清溪教学生涯,每一天都在奔走中度过。那段路磨砺了我的意志,也教会了我:无论何时,都不能耽误孩子一节课。
四、故地重访
1987年秋,我调至县城希望小学任教。此后辗转进修、调任,直至退休。我教育人生的第一站——清溪,始终是我心底最深的眷恋。
2018年春天,一中高二十九班成立了同学群,分散近半个世纪的同窗终于有了联系。陈君在群里邀请大家到他家聚会,我欣然赴约。自1987年调离,这一别就是三十多年。
当我再次踏上清溪的土地,眼前的一切已变了模样。那条长长的清溪街,曾经的木板房变成了一座座崭新的别墅和小洋楼;泥泞的村道已是干净的水泥路。听村里的老人说,清溪村始建于南宋开庆元年,至今还保留着明清古民居一百余栋、四合院落十八座,前些年已被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走入村寨深处,那些灰墙黛瓦依然保存完好,在时光的沉淀中泛着青光,静静诉说着往昔的辉煌。
村头几位老人端详了我许久,忽然喊出了我的名字:“你是当年下放到我们八队的知青小吕吧?后来还回来教过书。”那一刻,我的眼眶热了——几十年过去了,他们还记得我。
我跟陈君说,想去清溪小学看看。他立刻带我朝那片熟悉的地方走去。三十多年前我在这里教书时,那两栋木制教学楼已拆去,取而代之的是两座四层楼的现代化教学楼。我站在操场上,望着升旗台中央那面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当年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
清溪水还是那样清清浅浅,缓缓地流着。它流过我的十七岁,流过我的二十四岁,如今依旧潺潺不息。溪边那两棵古槐树比以往更苍老了,树身干裂,却依然顽强地活着,枝枝叶叶间仍焕发着生机。
陈君陪我在溪边站了很久。他忽然说起,小时候常听村里老人讲,这两棵槐树是神树——很久以前清溪闹蝗灾,庄稼颗粒无收,一位古稀老人天天跪在溪边祈求解救。一天,天空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蝗虫尽数淹死。就在这时,两棵大槐树从天而降,直直地插进溪边土地,树上的叶子和着雨水化作颗颗良种,飘洒到田野里。从此,庄稼年年丰收。我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两棵槐树或许真是神树吧。它们不只带来了五谷,还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温情,一代一代,润物无声,就像那些给过我谷子的乡亲,那些记得我的老人,那些在我身上倾注过善意的清溪人。
人这一生,总有一些地方,离开了就再也回不去。可清溪不一样——我走了,它记得我;我回来,它认得我。
如今我退休了,终于可以慢慢地、好好地再看看这片土地。风从田间吹来,带着泥土的清新气息和油菜花的芬芳,和三十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清溪始终在这里,温润如初,像一位沉默的母亲,等着她的孩子回家。
2026年3月22日 于城步
【作者简介】
吕晓蓉,笔名雨露,湖南城步苗族自治县人,第四民族中学教师。邵阳市作协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分会会员,中华知青作协会员。喜欢文学,追求诗意生活。近几年来创作近百篇散文、诗歌等作品先后发表在全国各大网络平台及报刊杂志上,多篇散文获征文比赛奖,其中《梦回大山》获[中华知青作家杯征文大赛]纪实文二等奖,获2023年文学创作奖,《绽放的女人花》获[都市平台]、[当代文艺]联合举办的有奖征文比赛二等奖,获都市头条2024、2025年度先进工作者,有[当代文艺]编辑部出版的电子书《悠悠岁月》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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