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如豆
卫艾云
某日睡前,母亲打电话让我第二天送她回老家一趟。她说要回家看望堂叔,堂叔体检查出了不好的病。我说那就早上出发早点,回来还要送娃上学和上班。挂完电话,关于这位堂叔的过往,如电影一般在脑海里盘旋,我睡不着,干脆就爬起来,把他的人生捋了一遍。
他的父亲去世后,母亲也有些疯疯癫癫,只剩他孤零零一人。那一年,他也就十五六岁。他就这样吃着百家饭,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有一天,他跟着我爷爷去顺河那边的亲戚家蹭饭。
顺河靠近县城,田地成片相连。他这一去,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初春的田埂上,一簇簇新绿透着生的希望。地里很多人都在干活,他也没闲着,跑近前去瞧个究竟。这里的人猫着腰,好像在挖着什么。整个田间,只有锄头落下发出的嚓嚓声响。原来,他们在忙着给土豆掏窝、施肥。
他没好意思搭话,看着旁边的老人家一锄头下去,一个发黑、蜷着身子的小虫子就翻滚出来。老人家看着他,便想考考他:“孩子,你说这是什么?”
他抓抓头,不好意思地笑着摇摇头。
“这是可恶的土蚕,就喜欢啃庄稼的苗苗……”
这段无意的对话,让他和土豆结下了缘分。“土蚕吃了苗,土豆就长不了。”后来他回忆说,那一天,他唯独就记住了这句话。
从那天开始,他经常往顺河跑,跟当地人讨教种植经验。他跟庄上的大人们商量,要把土豆引进来种植。大人们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爱玩是天性。可他却把这事当成了头等大事。
燥热的夏天,是土豆成熟的季节。庄上的大人们在地里忙着挖土豆,空气里混合着汗水与泥土的气息。锄头、竹篓、竹筐和扁担在大人手中、肩上穿梭。他们要和天气赛跑,忙得不可开交。
他对土豆了如指掌:什么时候种、多少天发芽、多久开花、哪天开挖……都如数家珍。“别看这土豆花不起眼,有花才有果啊!”这句话,他常常挂在嘴边。
他靠着种土豆,成了家。每每说起土豆这些庄稼,他便眉飞色舞,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他的夫人会做豆腐的手艺,他便在一旁打下手,慢慢地,家庭小作坊就做起来了。临近过年时,作坊最是忙碌。好在来这里做干子、千张的都是附近熟人,大家在做货的过程中,相互添柴、搭手抬板,虽忙碌却井然有序,一切尽在掌握。
后来,夫妻俩又用心琢磨豆子的品质,优良的豆种出货率更高。一板板大白干子,纱布一揭,人人喜笑颜开。大木桶里的豆浆,大家相互吆喝着推销。
每年三四月份,正是庄上青黄不接的时候。他的三个孩子总嚷着要挖些土豆出来,可不管孩子们怎么馋,他都坚决不同意,一定要等到小满节气,才答应让土豆“出土”。后来经夫人好说歹说,才把这规矩稍稍打破。虽说嘴上松了口,他心里却是一万个舍不得。夫人打趣他,说挖土豆就跟剜他的心一样,他也只是憨憨一笑。毕竟,孩子们吃上从锅台里焐熟的土豆时,那一张张笑脸,是他最开心的事。
这样打牙祭虽只是偶尔,孩子们却能因为他这小小的“破戒”快乐许久。年前作坊里做的干子、千张,在这时也更派上用场。抓一把干千张泡软,配一把大蒜,一盘美味就成了。
这些不起眼的食物,也成了庄上人最沉甸甸的收获。
堂叔一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以近乎卑微却又坚韧的力量,养活了一家人。

作者简介:卫艾云,群众文化工作者,作品发表于多家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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