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莫言《蛙》
作者:沈巩利

摄影:张志江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虫鸣渐渐稀落下去,我合上书的最后一页,却久久无法入睡。书页间仿佛传来一片蛙鸣,此起彼伏,如泣如诉。那是莫言小说《蛙》里的蛙声,也是这片古老土地上,关于生命、关于命运的深沉回响。
我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读到这本书的。朋友说,莫言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你应该读读他的作品。于是我从《蛙》开始。不曾想,这一读,就读出了满心的震撼与沉重。
《蛙》讲的是什么呢?简单说,是一个乡村女医生五十多年的人生,背后是新中国六十年的农村生育史。姑姑万心,这个人物太复杂了,复杂到我读完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
她年轻时,是高密东北乡的“送子娘娘”,接生过上万个孩子,乡亲们把她当活菩萨供着。她骑着一辆自行车,挎着一个药箱,风里来雨里去,接生的技术比那些旧式的“老娘婆”不知道好了多少。那时候的姑姑,脸上是有光的,声音是亮的,走路都带着风。

摄影:张志江
后来呢?计划生育开始了。姑姑成了计生办主任,从“送子娘娘”变成了“活阎王”。她带着小分队,拆房子、逮人、强行引产,被她做掉的胎儿有二千八百个。小说里写她逼一个怀了五个月身孕的孕妇跳河逃跑,然后开着机动船在后面追,直到那孕妇活活淹死在水中。读到这里,我的手指都是冰凉的。
这就是姑姑。同一个人,同一双手,接生过,也扼杀过。手上沾着两种血,“一种是芳香的,一种是腥臭的”。
莫言写姑姑,没有简单地把她写成英雄或者恶魔。他说过,他写小说是为了写人,表现人。姑姑是一个时代的具体化身,是那段历史的肉身。她的身上,凝聚着那个时代的全部矛盾和痛苦。
我想说说书里的几个女人。
王仁美,是叙述者蝌蚪的妻子。她怀了二胎,被姑姑带着人追查。她藏起来,又被搜出来,最后被拖去做引产,死在了手术台上。小说里写她死的时候,流了很多血,那些血顺着手术台往下淌,淌到地上,洇成一大片。
王胆,是另一个孕妇。她怀了二胎,挺着大肚子坐筏子逃跑,姑姑开着机动船在后面追。王胆在筏子上生产,孩子活下来了,她却死了。
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女人们。她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哀求,但姑姑说:“决不让一个漏网!”
这些女人的命运,看得我心惊。她们中的很多人,并不是不知道政策的严厉,而是那种“多子多福”的观念太深了,深到骨子里。在她们看来,生儿子是天大的事,是家族的命根子。这种观念,有错吗?在那个年代,似乎有错。但如果把时间的尺度拉长,站在千百年的农耕传统里看,这不过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最朴素的生存本能。
莫言没有直接评判对错。他只是把这些女人的命运摆在那里,让读者自己看,自己想。一个好的作家,大概就是这样——他不替你思考,他只是让你看见。
小说的结构很有意思。前面是五封信,是剧作家蝌蚪写给日本作家杉谷义人的,引出姑姑的故事。最后是一部话剧,叫《蛙》,讲的还是这些事。这种写法,在中国的长篇小说里不多见。莫言自己说,这样的结构有些创新,让朴素的叙述“插上两个翅膀”。
为什么叫“蛙”呢?
蛙,娃,娲。莫言借蝌蚪的口说,这个名字可以解释成青蛙的蛙,也可以解释成娃娃的娃,还可以解释成女娲的娲。女娲造人,蛙是多子的象征,而新生的婴儿是哇哇哭的。一个“蛙”字,把生命、生育、创造,都连在了一起。
还有一个意象让我印象很深。姑姑退休那天,正好是阴历七月十五,鬼节。她喝醉了酒,在洼地里迷了路,四周全是青蛙的叫声,像无数婴儿的冤魂在控诉。那些青蛙跳到她的身上、背上、耳朵上,成群结队地追逐她、袭击她。姑姑吓得魂飞魄散,昏死过去。
有人说这一段写得太魔幻了。可我觉得,这不就是姑姑内心的真实写照吗?那些被她做掉的胎儿,像青蛙一样,在她的记忆里跳来跳去,永远无法摆脱。
读《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人,在执行制度的时候,到底该不该有自己的判断?
姑姑的做法,在那个年代,似乎是“对的”。她执行的是国家的政策,她忠于职守,她铁面无私。从这个角度说,她是一个好干部。
可是,那些死去的女人和胎儿呢?她们也是人啊。王仁美死的时候,蝌蚪跪在地上哭,说“我恨她,但我更爱她”。这种复杂的情感,制度是不会考虑的。
制度是冷的,人是热的。当冷的制度压下来的时候,热的人该怎么办?是像姑姑一样,毫无保留地执行,变成一个“冷血动物”?还是像那些超生的孕妇一样,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多生一个孩子?哪一种选择是对的?哪一种选择又是错的?
我说不清楚。也许,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后来姑姑变了。她嫁给了泥塑艺人郝大手,开始把那些被她做掉的胎儿,一个一个捏成泥娃娃。二千八百个泥娃娃,摆满了屋子。姑姑每天给它们上香、祷告。她说:“一个有罪的人不能也没有权利去死,她必须活着,经受折磨、煎熬,像煎鱼一样翻来覆去地煎,像熬药一样咕嘟咕嘟地熬,用这样的方式来赎回自己的罪。”
这段话让我想了很久。姑姑没有否认自己的罪,她选择用余生的痛苦来赎罪。这是一种勇气,也是一种担当。人这一辈子,谁没有做过错事呢?关键是有没有勇气面对,有没有能力承受。
莫言在书里写过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他人有罪,我亦有罪。”
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真的每个人都有法律意义上的罪,而是说,在时代的洪流里,没有人能完全清白。每个人都是时代的参与者,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扮演了某种角色。那些拆房子的计生干部有罪,那些告发邻居的普通人有罪,那些写下这段历史的叙述者蝌蚪也有罪。因为,正是所有人的选择,构成了那个时代。
这种反思,比单纯的指责要深刻得多。指责别人是容易的,难的是看见自己也身处其中。
《蛙》出版于2009年,那时候二胎政策还没放开。莫言写这本书,需要勇气。他直面了一个敏感的话题,没有回避,没有粉饰,也没有简单地批判。他只是把一个时代的切面,用文学的方式呈现出来,让后来的人看见,记住。
书的最后,蝌蚪说:“历史是只看结果而忽略手段的。”这话让人不寒而栗。那些在历史中死去的、受伤的、被遗忘的人,他们不是数字,他们是活生生的生命。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记住。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我起身泡了一杯茶,茶汤的颜色淡淡的,像这个清晨的光。
合上书的时候,我想到一件事。年轻这一代人,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对计划生育的了解,大多来自课本和长辈的只言片语。读《蛙》,像是推开了一扇门,走进去,看见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哭声,有血,有挣扎,有无可奈何。它不美好,甚至让人不忍卒读。但它是真实的。
莫言说:“小说是写人,表现人。”《蛙》做到了。它让我看见了姑姑这个人,看见了王仁美、王胆这些人,也看见了那个时代里,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命运。这些人,这些命运,不应该被忘记。
放下书,那片蛙声还在耳边。不是欢快的蛙鸣,而是悲壮的、沉重的、如泣如诉的蛙鸣。它在提醒我,每一个生命都值得敬畏,每一段历史都值得反思。
我想,这就是文学的力量吧。它不是历史,但比历史更让人记住。它不是答案,但它让你开始问问题。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