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文·关中道
作者:沈巩利

春天来了,我站在白鹿原的北坡上,向南望去。秦岭如一道黛青色的屏障,横亘在天际线下,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向北看,渭河像一条飘带,蜿蜒在平坦的沃野上,两岸的麦田正泛着青绿。脚下这片土地,人们叫它关中道。
叫了多久了?得从民国初年说起。
1913年,北洋政府废府设道,第二年把中、东、西三道合并,才有了关中道这个名字。道尹公署就设在西安西大街,管辖着四十三个县,东到潼关,西到陇县,北到铜川,南到柞水,方圆五万八千平方公里。不过,关中道这个叫法,1928年就撤销了,前后不过十几年光景。但老百姓一直这么叫,叫成了一个地理名词,叫成了心里头的一片土地。
“关中”这个名字,其实要老得多。战国时候就有了。说法很简单:西有散关(大散关),东有函谷关,南有武关,北有萧关,这四座关隘中间的地方,就叫关中。后来还加上了潼关和金锁关,但意思没变——四关之中,天然要塞,进可攻,退可守。关中人常说一句话:“南方的才子北方的将,关中的黄土埋皇上。”这话粗,却实在。
关中道到底包括哪里?
如今说的关中,指的是陕西省中部那块东西狭长的平原,西起宝鸡,东到潼关,北靠北山,南依秦岭。西安、宝鸡、咸阳、渭南、铜川这五个市,都在里头。东西三百多公里,南北窄处只有几十公里,像一条长长的走廊,所以有人说是“八百里秦川”。
八百里秦川,其实是渭河冲出来的。渭河发源于甘肃渭源县的鸟鼠山,一路奔流八百多公里,挣脱了黄土高原与秦岭的夹峙,在关中这儿冲出一片坦荡的河谷平原。河水裹挟着泥沙,泥沙淤积成沃土,沃土滋养了庄稼,庄稼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史记》里管这叫“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天府之国这个说法,最早说的不是四川,是关中。

九寨沟/摄影:张志江
这块土地的好,在于它的水。渭河是干流,还有泾河、灞河、沣河、浐河、涝河、潏河——关中人管它们叫“长安八水”。水多了,地就肥。地肥了,人就聚。人聚了,城就建。城建了,王朝就来了。
关中是华夏文明最重要的发源地之一。
这话不虚。一百多万年前,蓝田猿人就在灞河边生活。六千年前,半坡人在浐河边上建起了村子,渔猎、耕种、烧陶、织布,还留下了最早的陶文。后来,炎帝和黄帝的部落在这片土地上活动,再后来,周人来了。
周人从西边来,在岐山下的周原站稳了脚跟,然后向东,在沣河两岸建了丰京和镐京。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从这里出发,伐灭殷商,建立了周王朝。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在关中建都的王朝。从此以后,秦、西汉、新、东汉(末年)、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前前后后十三个王朝在这里建都,历时一千一百多年。
秦人从陇东来,在雍城(今凤翔)扎根,然后迁到栎阳,再迁到咸阳。公元前221年,秦始皇从这里出发,横扫六国,统一天下。咸阳成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一统王朝的都城。秦人把“关中”这个叫法刻进了历史的版图里,也把自己那股子倔劲儿刻进了这块土地的骨子里。
汉承秦制,长安城在渭河南岸建起来了。未央宫、长乐宫、建章宫,宫阙重重,气势恢宏。汉武帝派张骞从这里出发,向西,走出了一条丝绸之路。驼铃声声,丝绸绵绵,中国的丝绸、瓷器、造纸术、指南针,从这里传向西域,传向更远的欧洲。西域的葡萄、香料、苜蓿,也从这里进入中原。关中,成了东西方文明交汇的十字路口。
唐时,长安城是全世界最繁华的城市。一百零八坊,朱雀大街宽一百五十米,万国来朝,商贾云集。李白在这里写诗,杜甫在这里忧国,玄奘从这里出发去取经,鉴真从这里出发去东渡。那时的关中,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宋以后,政治中心东移、南迁,关中不再做都城了。但它仍然是西北的门户,是连接东西部的交通要道。从西安出发,向西有陕甘官路,向南有川陕驿路,向北有延安府路,向东有通往中原的大道。这些古道,驼铃马帮走了上千年,走出了多少故事。
关中人把日子过得很实在。
“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是关中人贴在门框上的对联。耕,是种地,是生存之本。读,是读书,是立身之基。关中人既看重脚下的土地,也看重手里的书本。这跟北宋大儒张载有关系。张载是眉县人,他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震烁古今,也深深影响了关中的读书人。学以致用,经世济民,这是关中士人的传统。
关中人说话硬气,做事扎实,性子倔。这性子,大概是秦人传下来的。秦人当年在雍城耕战结合,后来变法图强,用几百年时间积蓄力量,最终统一天下。那股子韧劲儿,渗进了关中的黄土里,也渗进了关中人的血脉里。关中人爱吃面,油泼面、臊子面、biangbiang面,碗大,面宽,油重,醋香,吃着痛快。关中人爱听秦腔,吼出来的,声音糙,调子高,听着过瘾。这种豪迈,是八百里秦川养出来的。
如今,关中道变了。
关中城市群连成了一片,高铁把西安、宝鸡、咸阳、渭南串在了一条线上,从西安到宝鸡,以前要走一整天,现在一个小时就到了。高速公路像一张网,以西安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把关中道的每一个角落都织了进去。中欧班列从西安国际港务区出发,一路向西,十几二十天就到欧洲。当年的丝绸之路,换了铁轨,换了火车,但方向没变,精神也没变。
西安成了国家中心城市,西咸新区、自贸区一个个落成。秦创原成了创新的高地,高校、企业、科研院所在那里汇聚,释放着新的动能。关中平原城市群发展规划被纳入国家战略,涵盖陕西、山西、甘肃三省的部分区域。关中的故事,还在继续。
我在白鹿原上站了很久。脚下的土是黄的,远处的山是青的,头顶的天是蓝的。风从渭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也带着麦苗的青涩。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关中人管这片土地叫“道”。“道”这个字有意思。它可以是道路,是通道;也可以是道理,是法则。关中道,既是关中的道路,也是关中的道理。
关中的道路,从古至今,一直是通的。古代的驿道、官道、丝绸之路,今天的高速公路、高速铁路、中欧班列,都在这里交汇。关中的道理呢?也许是张载的“横渠四句”,也许是“耕读传家”的祖训,也许是那股子倔强坚韧的性子。这片土地教会了这里的人:脚踏实地,才能行稳致远;心向远方,才能走出新路。
站在这片黄土上,人会生出一种踏实感。脚下是千百年的积淀,眼前是无限的远方。过去与未来,在这里握手。变与不变,在这里和解。关中道还是那个关中道,关中道已经不是那个关中道。
天色向晚,我转身下原。回头望去,秦岭沉在暮色里,渭河闪着金光。八百里秦川,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不言语,却什么都明白。
这片土地,值得一写。不是因为它古老,而是因为它年轻——它一直在变,却又始终守着它的根。变的是面貌,不变的是魂。这大概就是关中道的道了。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