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是国人揣藏于胸的“一杆秤”,一个人究竟靠住靠不住,人们大都会用孝与不孝来尺度衡量。“移孝以作忠”,自古以来,那些英雄豪杰和忠臣良将,一个个情似磐石,他们不外乎都是一个孝字当头。一个人究竟若何,只要他是个“孝子”,这人保准“没嘛达”。
儿时的孩提年代,笔者在祖母“丁郎开木、王祥卧冰、包公出世”的古经里长大,这些耳熟能详的民间故事,不知不觉在心里悄然扎根。
民间义贯古 儿郎孝为先
在没有电视收音机,也没书可看的年月里,听老人们说古道今,掏腾成年旧事,正如细雨润物。据庄里冯家爷说过,“咱们上沟申家山(今渭源县清源镇鼠山村)有个申云山,母亲将要过世,云山上前躬身问道:“母亲,你还想吃些啥,就给儿说昂”。母亲也是“老糊涂”了,开口便说,“云山我儿,我想吃些人肉”,这申云山听母言如履行令,割自个腿上的肉,竟然毫不思索。挽起裤腿,照着腿肚子就是上下两刀,一块儿子的人肉这便拿下,遂以嘱咐妻子给娘煮了去。
这话听得小孩愣神咂舌,长大追索萦绕不已。三国演义当中关二爷刮骨吊臂,夏侯惇左眼中箭,随手拔箭带出眼球,遂大呼:“父精母血,不可弃之”,便一口吞了自己的眼球。可申云山“孝母割肉”的狠劲,与哪视“父精母血”的英豪情形如出一辙。但有所不同的是,他是以儿郎孝母,被祖辈口头流传一方,其有限的一方影响力早已消失殆尽,就非义薄云天与青史冠盖者可比。但这种情形“要我说”,怎么都该编入“大孝子”版本。
中华“二十四孝”一辈辈的口授心传,戏唱木雕,这申云山孝母传奇亦当历史后续,再编时代新唱,且待渭水流歌。
岁月更替,孝比金贵。一晃自己已临退休,单位接到县政协《人文甘肃.渭源卷》文史资料征稿通知,领导将文件批转于我抓好落实。这申云山“割肉奉母”的传说油然涌上心头,这事就得从熟悉“申家山”哈年纪大的人嘴边打听。
据王爷说,(上世纪九十年代村社干部,白塔社人)“申云山“割肉奉母”确有其事,申云山在家排行老二,听老人们说,申云山好抱打不平,仗义得很,是我们上哈沟“最攒劲”的人。你去找他的后人,他后人叫申明义,在县委上干过,早就退休了,跟我关系好得很”。
已经八十三岁的申明义老人听力稍背,但精神矍铄,当他明白我的来意后,自是十分欣喜,泡茶递烟一阵忙乎。
面对怀揣故事的晚辈,老人也是毫不遮掩,不一会便儿拉开了话匣,自是娓娓道来。
大约1946或1947年,我奶奶得了一场病叫“肝娥病”,现在就叫“肺结核”,这病大夫治不好,也没有啥药。不知谁给父亲教了一个偏方,说“肝娥病”百药无效,这病要好就得“吃人肉”!
从哪里给母亲找人肉吃呢?旧社会老人生得多,活的少,孩子夭折十分普遍。“死娃娃”随便丢埋沟坎哈就是常事。经我父亲说知给母亲治病偏方后,全家不由分说分头出动,但找了几天,就是没找上个“死娃娃”,眼看母亲的病越来越不行,一天不如一天,父亲便有了自己的主意。”
渭水溯回肠 品泉育忠骨
也说“家有诤子不败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心路已定的申云山把全家人喊到一块,炕桌上放着一个“清水碗”,上面担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父亲神色冷峻的说道:“咱娘生了咱们兄弟姊妹七个,五个男丁,大哥不在(大哥当红军,解放后也渺无音讯,应该是牺牲了)女人们出去,现在就咱弟兄四个,你们说咱娘该吃谁的肉呢!看着炕桌上“明晃晃”的刀子,三个哥们啥时候见过这阵势,面面相觑,竟自呆若木鸡,待反映过来不由分说,出门撒腿就跑。
一番通气告白之后,结果是肯定的,叔伯弟兄们没人跟父亲争这份孝道,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想都不敢想。
打定主意的父亲淡定自若,吩咐母亲找根小麻绳,说着挽高左腿裤角,用麻绳交连绑紧上腿腕子,拿过锋利匕首,照着左“腿肚子”上下两刀,一吊儿子的人肉“噌噌”拿了下来。耍刀子的人嘛,麻利又干散。随手将肉放进“清水碗”,只见那块人肉瑟瑟抽搐抖动,不一会便收缩成了一小块,奶奶和母亲被眼前情形吓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父亲嘱咐我娘煮熟让奶奶吃了,病就会好的。一边拿出随身的“刀点药”给自己敷上,打紧裹腿第二天亮半夜就去了榆中“马汗山”。要说奶奶吃了父亲的腿肚子,“肝娥病”也没见好,不久便去世了。
后来我详细看过父亲的左腿,那是一块几乎巴掌大的疤痕,说来也奇,腿肚子还在。
老人申明义由衷缓缓叙说,“马汗山”是皋榆工委所在地,父亲在那联络开会和接受工作任务。父亲1947入党,家里的事其实从不管。
原来这“大孝子”申云山并非单单以“割肉奉母”名传故里,他竟是陇右地下斗争渭源地下党的主要成员。一个民间故事的主人翁竟然是一位革命志士,这不禁让人意悠更甚,对申云山其人敬畏有加,年轻的时候就看过《陇右地下斗争》只是人物繁杂,有没有申云山,没印象了。
在早期的“反压迫、反苛捐杂税”民间力量的安排下,父亲带着一队人马,1936年前去岷县哈达铺迎接了长征北上的红军。1942年受国民党部队进步人士任谦(原陕西省政协副主席,渭源庆坪人)的邀请,参加了他组建的“后续中华山民主堂”,为了完全蒙蔽和迷惑国民党当局,民主堂以堂会的程式和仪规有模有样进行,可真正的宗旨精神是“团结御侮,共同对敌”。在好友蒲峰、郭化如、毛德功(三人均为陇右地下斗争中最早党员,毛得功解放后先后任定西军分区副司令员、副书记、专员、申云山的入党介绍人)“甘南起义”当中,堂会安排父亲担任营长职务,还制作了“一面旗”,说是你这组人马要等待兰州的消息伺机出动,最终“甘南民变”以失败告终,这队人马按兵未动。
天地擎无私 风华任倥偬
“甘南民变”的失败严重挫伤了以农民暴动推翻国民党黑暗统治的革命进程,以此陇上阴霾密布,民变组织者任谦成为当局重点搜捕的对象之一。
据史料记述,处于一筹莫展的任谦潜入四川,经人引见受到周恩来的接见,党对“甘南民变”这股力量自始至终寄予高度关注,在总结了民变失败教训之后面授机宜,嘱咐要长期打算和注重积蓄力量,在得到了党的正确指引的陇上革命斗争,自此从艰辛磨砺中变得如火如荼。
“陇右地下组织把父亲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委以重任和放手工作。父亲1947年入党,中共渭源组织史上有一面红旗插在“申家山”上,父亲在我们一沟上下的鼠山、漫庄、苏家窑、果园大队,还有新寨乡,发展了不少党员。那时候发展党员的对象是亲戚和穷人,入党介绍人也是一个人,采取单线联系。陇右地下斗争中渭源有两个工委,“潘家岔”工委和“西区”工委,西区工委书记便是我父亲。
申云山其人机智敏锐过人,应变能力很强。1949年2月,陇右工委领导陈致中,毛得功前来渭源西区工委书记申云山家里安排工作,发觉便衣队进庄清查,转移已经来不及了。申云山急中生智,赶紧锁了房门和大门,自己则躺在大门口假装睡觉,对要进户搜查的便衣队,一副善恶无畏的样子说,“我在外面赌博多日没回家,家里没吃的,婆娘把门锁上要饭去了,我也进不去!”便衣队便信以为真的走了。
申云山进城,县长杨啪嗒(杨惇颐)与侍从五人认出他,用枪逼住他骂道:“你不是好人,是土匪,匪特”,申云山镇定分辨,“你说我是土匪,你在我家里找见土匪的东西为证。”同时又伸出两个指头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县长以为申云山有大洋要送给他,则口气一变,“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来给政府谈”,于是他成功脱险。
已经退休的申学丽说(申云山孙女)“小时候奶奶对我最爱讲爷爷的故事,奶奶说,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我知道你爷爷干的是大事,时常有危险。要解放的几年,他的工作紧张得很,“地下党”经常在家里碰头和联络开会,过路歇脚,我得观察放哨。我佩服你爷爷的为人,时间长了,把我也锻炼哈了。”
奶奶说,“爷爷自幼习武,练成一身本事。从14岁开始练习轻功飞跑,常年双腿“绑铜瓦”,直到过世铜瓦也没离腿。”
笔者循入遐想,一个练就轻功飞跑的人,夜行百十里如履平常,对上三五人,就根本不是个事儿。组织上清楚申云山的本领,才安排他担任了游击队队长。
一旁的申明义老人说,“有些事情母亲就对我没说过们。”我一旁打趣说,“爷爷的秘密,奶奶留给了孙子,隔辈亲才掏疼呢!
申学丽有很多有关爷爷的故事,“青年时候的爷爷很有名声。有次国民党“抓壮丁”,带队的听说爷爷有武艺,仗着自己也会些拳脚,就想见个高低,却被打的连滚带爬回了县城。县长知道后,大骂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于是整理了一个排的人马,把爷爷从“申家山”押到县城下了大狱,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沈明义老人老家,院内房屋坍塌,仅存门面
飞腿意悠长 怅然逝英年
爷爷半年后才被放了出来,但他骨头硬,身子骨没留下大毛病。但屁股上却结了一个疥疮“疙瘩”,原以为会自个消散,谁知养了几个月的伤,体力恢复了,“疙瘩”仍然没有消散,还影响正常干活。爷爷气上心来,拔出匕首一刀割掉“疙瘩”,仍给狗吃了。
申老说:“渭源原有“九座山”,说是“油坊水磨苏发山,骡马成群徐贯山,银钱堆摞张杰山”,父亲名声传开“生死不怕申云山”,这便成了“十座山”。
功成身退,敦厚自重。解放后,组织上安排父亲到岷县或洮沙县(今临洮)去当县长。父亲说,“我就是个“大老粗”,就能当县长呢嘛!我不去。但还是没拗过,组织上安排父亲当了渭源县武装部部长。而后又派到定西党校学习,就在临洮东山上,紧跟着又调到临洮(洮沙县)当了副县长。
五十年代“反奸除特”是一项重点工作任务,1955年,原国民党籍潜藏特务郭明武在新寨露面。县公安部署由申云山带队十多人前往抓铺,申云山认为大家一块上路目标太大,二则速度太慢。于是解开绑腿,取下“铜瓦”飞奔前往。
特务住在堡子里,堡墙两丈多高,申云山拔出两把匕首“嗖嗖”飞身上墙,进入密室,“三下五除二”将特务绑了个结实,等同志们一到,将特务提溜起来押解县城。
可以想见,一场抓捕敌特的特殊行动,由于队长本领高强,整个行动显得兵贵神速和干净利落。
1957年反右开始了,父亲按照“三不”工作指导,既“不打棍子、不戴帽子、不抓辫子”原则敢说敢言,并对错误意见毫不相让。
建国初期,渭源县土改北寨工作组曾发生过一起站岗误判开枪伤亡土改组1人的人命案件,父亲按事实陈述“过不了”关,遭到年轻积极分子的厉声呵斥和揪住不放。轰轰烈烈的三反五反”和“反右”连番开展,出现了“大帽子”压人的现象。“有人直指父亲对北寨土改组伤人案负有直接领导责任,或将成为下一步被批斗的对象。一个“大老粗”,他不具备举一反三看待反右特殊需要的辨别能力,也看不惯积极分子的咄咄逼人,遂郁闷带病,时间不长就走了。
北寨误伤人命案两年后案翻了,真相大白后父亲被平反,给家里送来了七百多块钱。
申明义老人对自己的“一辈子”也感慨不已,“15岁我上初中困难的很,有个下放干部看不下去,他是苏家窑大队支书张振中,指点我母亲去找来渭源下乡的“毛专员”,毛副专员对我和母亲说,“你父亲没问题,死的太可惜,组织上会照顾你们的,坚强些吧!”。
回眸情入云 英烈崇千秋
三年自然灾害本来就很困难,孤儿寡母,再念书就更掏腾不起,1962年我高中毕业实在没办法,于是给毛伯伯去了一封信,秘书回信说可为我安排工作,(从信中得知毛德功也不识字)后来毛伯伯又来渭源下乡,当着民政局局长高德才(山西人)的面交代,把我工作安排了,并叮嘱要作为党员对象重点培养”。
善待革命功臣之后,优抚烈属军属是党的明确指针和一贯方针政策,申云山自会泉下有知,当以欣慰释怀。
渭河故里多传奇,“品泉”流域忠孝骨。一个曾经声名贯耳,让祖辈们口碑相传民间故事的主人翁,祖辈们只知道申云山是个传奇中的“大孝子”,却不知道他是“地下党”。他的一生足以自豪,申云山接应过北上过境红军、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甘南民变”,在如火如荼的陇右地下斗争中担任渭源西区工委书记,游击队队长,参加土改和反敌特等重点工作,只是陇右地下斗争的一些作品和渭源文史几乎全部反映了“潘家岔”工委,以及建国初期省市老领导的峥嵘岁月。
而西区工委由于书记申云山的英年早逝,个人档案归入“无头案”。一个由民间传说中的传奇人物与陇右渭源西区工委书记合并对照印证,留给笔者更多遐想。
申云山心怀燃灯,勇于追求光明。青春热血向往革命,其英勇果敢和耿直坦荡的秉性,是鸟鼠山“品字泉”的一股深邃永攸,一脉肱骨倔强。
传说舒流云,铁骨恸柔肠。志士犹可知,盛世花享荣,清明时节,人心思魂,英烈昭昭,灼灼向党。谨以此篇向革命志士申云山致敬!
(讲述:王彦青、申明义、申学丽、甘天枝)

侯自成,甘肃渭源县应急管理局职工,喜欢阅读旅游,从事应急管理工作宣传报道,也有论述散文等散见于《定西日报》《天水晚报》抗日战争纪念网,曾获县、市、省、国家各类征文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