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腊两个月中,只要是晴天基本上每天下乡讨帐,早出晚归,来回三、四十里或四、五十里不等,完全靠两条腿步行。中饭就在欠帐户里吃,农民很纯朴敦厚,走到哪里就到哪里吃,人家也很客气。
每年的腊月下乡收帐,农村家家户户都在办年货,不是炒米泡,就是熬糖、切麻叶子、打豆腐、摊豆皮。
经常去的地方,人们都比较熟悉,走到哪里人们都很热情地要我吃豆皮、米泡、麻叶子、饴糖,喝豆腐脑。一天到晚,肚子饱饱的,傍晚回到店子里,连饭也不想吃。
仙桃这时有一条直通新堤途经张沟、白庙的简易土公路,是日军运兵运物资的军用公路,老百姓也走这条公路,只要不遇着日军拉苦力,也就没事。1944年冬天的一天,我下乡收帐未收到钱,返回时刚刚踏上公路,迎面来了一队鬼子兵,约30多人,走得很疲惫的样子。我躲避不及,只有强作镇静,好似神态自若地走在公路边上。
突然,有个鬼子向我问话:“小孩,你的什么的干活”。鬼子不等我的回答就把一个大背包交给我,并恶狠狠地说:“你的苦力的干活”。我说:“我是小孩背不动”。鬼子兵发怒了:“八格,死了死了的”。边骂边用刺刀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只得背着大背包吃力地跟着鬼子兵拼命前行。
刚刚走了二、三里路,又有几个行路的人躲避不及被鬼子抓着了。鬼子兵有了这些身强力壮的农民,把我煽了一巴掌,吼了一声“开路”,就把我放了。
我听到“开路”二字,就像出了鬼门关一样撒腿就跑。
天黑了一会,我才回到镇上店子里。东家和先生们都在耽心为什么天黑了一会我还未回来,会不会出了什么事。看到我安全回到店里,东家和先生们都很高兴,叫袁师傅快点弄饭我吃。
我把今天倒霉的遭遇讲了出来,大家都为我捏了一把汗。内老板口里不断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并说钱未收到是小事,人回来了就好。东家老板和先生们的安慰,使我惊恐的余悸得到了平复,心里感到很温暖。
第二项是应付日本人“苦力”差事。
当时张沟常年驻扎的日军大约一个中队几十百把人,住在下街“日化区”。周围架有铁丝网,设有日军岗哨,中国人不得靠近此处。镇上设有汉奸组织治安维持会,驻扎伪军部队,管理城乡各地事务、派粮派款派苦力,为虎作伥欺压百姓。
驻扎日军虽然不多,却是交通要道,过往日军频繁,每天需要很多苦力为日军做杂役。于是维持会汉奸们每天都向镇上商户和附近乡村派苦力。镇上商户派苦力大多数都是由学徒去应付差事。
到“日化区”做杂役活路不重,主要是打扫卫生,给鬼子兵烧茶水、洗菜等杂活,在鬼子兵营中吃两顿饭。每次派苦力都是我去,我人虽小,但很机灵,会做事。
第三项是喂驴、放驴。过去交通主要是步行,水路附近的就乘船。我们东家既是有钱的大户人家,又是读书人,喜欢骑驴代步,所以在家里养了一头很漂亮的黑驴子。东家有事出门,就独自骑驴而去。
于是我就有了喂驴、放驴、清扫驴舍的任务。经常还牵驴到他老家驮米、驮菜,每次都是我骑着驴儿去,驮着东西回。每到春夏时节,我经常把驴子放到郊外“啃青”,骑在驴背上悠哉游哉,放牧一、二个小时,倒也十分惬意。这正如俗话所说的:“黄连树下弹琴——苦中有乐”。
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春,我的学徒生活进入了第3个年头,学徒的日子快到“出师”当店员、可以赚钱养家的时候,一件意外事情发生了。
一天半夜里,一群凶恶的土匪来到了小镇上,撞开我们东家的大门,用刀枪把东家及其员工逼着不许乱动,把店铺货架门全部撬开,把所有布匹洗劫一空,抢完后天尚未亮,匪徒们一溜烟逃走了。
土匪走后,东家和所有员工惊魂未定,慌忙收拾残局。只见柜房和整个店堂一片狼迹,所有值钱的细货软货如绸缎呢绒等均被抢走,还逼着老板抢走了现金和金银手饰,丢在满地的都是不值钱的笨重的棉布、土布和一些零头布料。
东家老板痛哭流涕,员工们也个个愁眉苦脸,收拾被土匪未抢完丢弃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
天亮后,邻居都来问消息,有看笑话的,也有同情的。好像这股土匪是盯着东家这一家来的,其他大户都未被抢,也未有听说东家要到哪里去报案。在那战乱的年代,被抢被盗到哪里去报案?活该你倒霉。
东家老板遭到这次抢劫损失惨重,元气大伤,要恢复也不是一年半载的事。在他家帮工的店员伙计们,用不着东家开口辞退,就各自回家另谋出路。我也只有卷着铺盖回家。
学徒尚未出师,就这样意外地失业了,几年的艰苦磨炼,完全付之流水,思想极其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