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掠过渝中半岛,两路口早已褪去仲春的繁花似锦,入目皆是层层叠叠的翠绿葱茏。风里带着江水的湿润,也裹着岁月的沉香,我循着记忆的脉络,踏上这片承载着几代重庆人悲欢离合的土地,在草木荣枯与城市更迭间,触摸时光留下的滚烫印记。
吃过早饭,从苏家坝乘上公交,车轮碾过菜园坝长江大桥,驶向正在施工的菜园坝高铁站。这里,是通往皇冠大扶梯的唯一入口,也是一段尘封半个多世纪的往事开端。1953年通车的两路口钢索缆车,曾是连接上下半城的生命脉络,伴着机油与木料的气息,载着无数行人爬坡上坎,见证了新中国成立初期山城的烟火与奋进。1993年,全长112米、提升高度52.7米的亚洲第二长坡地电动扶梯拔地而起,彻底取代了老旧缆车,成为新的城市符号。
刷卡踏入菜园坝下口站,踏上永不停歇的扶梯,身体随梯步缓缓攀升。耳畔是扶梯运转的哗哗声响,目光所及,上行的行人稳步向上,下行的过客擦肩而过,背影在视野里渐渐缩小,最终隐入菜园坝的人流。短短一分五十秒,仿佛穿越了数十年光阴,从下半城的烟火喧嚣,抵达上半城的繁华喧嚣。走出不锈钢栅栏,墙端临江门跨江钢索吊车的壁画在蓝天白云下熠熠生辉,那一刻,直辖二十九载的渝中变迁,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令人热泪盈眶。
与大扶梯同步诞生的皇冠大楼高耸入云,取代了昔日的缆车站,也改写了两路口的天际线。转盘端头,曾经叮当作响的无轨电车早已消逝在时光深处:1路电车开往杨家坪,2路电车驶向沙坪坝,两分、五分、两角的票价,镌刻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的市井温情。如今公交起步两元,轨道纵横交错,票价涨的是生活水准,变的是出行方式,不变的是重庆人对这片土地的深情眷恋。
那些镌刻在老重庆人骨髓里的地标,早已换了模样。山城宽银幕电影院的光影流转、富安百货的熙攘人群、山城商场的烟火气息、两路口小学的琅琅书声、红岩照相馆的定格瞬间、中铁二局招待所的异乡温暖,都在城市更新的浪潮中,被渝中区图文大厦与“重庆中心”双子楼取而代之。旧影消散,新地标崛起,不是遗忘,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两路口的繁华与荣光。
2007年深秋,园林工人在两路口崖头种下二十多棵酒杯粗的玉兰树,如今已长成碗口粗、四五人高的参天大树。仲春满枝粉白的玉兰早已落尽,只剩浓绿的叶片在风中摇曳;比玉兰更高的皂桷树枝繁叶茂,在晚春里舒展着蓬勃生机。崖下车流滚滚,工程机械往来穿梭,菜园坝高铁站的施工现场一片繁忙。作为新中国首条成渝铁路的尽头站,菜园坝火车站驰骋川渝七十载,承载了无数人的乡愁与离别,如今虽褪去喧嚣,却即将迎来新生。未来,江底隧道串联起重庆东、北、西各大高铁站,27、28、18号线与1、3号线在此五分钟换乘,立体交通网络纵横交错,昔日的交通节点,终将成为联通四方的城市门户。
沿着下穿步道行至菜园坝长江大桥下,崖头灌木葱郁,几棵皂桷树探出桥身,披满晚春的绿装。桥腹之下,一阵震颤由远及近,3号线轻轨列车钻出两路口洞口,蓝白车厢呼啸着驶向铜元局,片刻后又折返钻入地下,穿梭不息的轨道交通,勾勒出城市蓬勃的生命力。
再次搭乘扶梯回到桥头,灌木林生机盎然,玉兰树花去叶来,满眼翠绿。在文化宫办妥事宜,返程至皇冠大厦旁搭乘873路公交,车轮再次碾过长江大桥。回望工地,菜园坝高铁站建设正酣,渝中母城在时代浪潮中脱胎换骨,旧貌换新颜。
暮春的两路口,绿是底色,变是主旋律。缆车与扶梯交替,电车与轻轨同行,老站与新站更迭,每一次告别都藏着不舍,每一次新生都满含希望。时光匆匆,岁月流转,不变的是山城人爬坡上坎的坚韧,是对母城深沉的热爱。这片土地上的一草一木、一楼一梯,都在诉说着重庆的过往与未来,在暮春风里,酿成最动人的乡愁,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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