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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久的凝视(散文)
文|| 王长胜
我永远忘不了1995年的秋天。那个清冷的秋天,母亲去了。
她是在父亲逝世一年以后离开我们的。那一天,我久久伫立在母亲的身边,老人家遗体的四周,堆满了花。各种颜色的鲜花组成的一个个花圈,各种芬芳的鲜花编织成的花篮、花束,汇合成了花的海洋。而我,空荡荡的心里却填充着深度的悲哀。我在想:母亲健在时,恐怕连做梦都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拥有这么多鲜花!
有一年,母亲从上海来马鞍山度夏天。一个雨天,我上街买菜,看到一位老太太蜷缩在墙角卖白兰花。那情景怪可怜的。于是我丢下一元钱,拿了两支花。
回家后,我将白兰花送到了母亲手上。没料到,母亲露出了一脸喜悦。老人家小心翼翼地把白兰花佩到胸前的衣扣上,赞不绝口地说:“真香!真香啊!”我接着说:“妈妈喜欢,我每天为你买两支。”母亲却连声说:“不要,不要。很贵的,省点钱吧。”……
母亲的声音,至今犹在耳畔,久久不散。如今,母亲安祥地躺在万花丛中,那么多的鲜花,岂不又反衬着老人家往日人生的苦涩?
我凝视着母亲长眠不醒的面容,沉痛地向她老人家道别:“永别了,母亲!”但是,我实在不愿这么说。母亲啊,难道您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我母亲在这个世界上走过的时间,七十年还差三个月。
年轻的时候,母亲既漂亮,又能干。由我外公的身世溯源,归属安徽西递胡氏家族一脉。母亲受到过胡氏家族注重读书教育的环境熏陶,小时候聪明好学,成绩在学校数一数二,只可惜为了照顾弟弟、妹妹,仅读三了年级便辍学了。后来,她的弟弟、妹妹从穷乡僻静的农村考上清华大学和北京石油大学。当时,母亲对自己做出的牺牲感到十分自豪。
母亲同父亲一起到上海,是刚解放那一年的事。
那时候,有位舅舅在镇上的派出所工作。母亲找到舅舅,在他的支持下,同父亲双双走出江苏江阴一个叫王虎里的小乡村,闯进大上海,并安了家。 走出这一步,需要有相当勇气的。当时我家在上海举目无亲,父亲和母亲又都是行囊空空,靠的是胆略与勇气!假如当初不是母亲坚持要走出穷乡僻壤,哪有我们今天的兴旺景象?
六十年代末,是我家最艰难的时刻。当父母白手起家,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把我们弟兄六人哺育成人的时候,响起了“上山下乡”的锣鼓声。锣鼓一响,我两个弟弟分别去了黑龙江和江西;锣鼓再响,我去了安徽淮北。母亲为此十分纳闷:“为什么我的儿子不能留在身边?为什么?”在问天不应的悲痛中,母亲得了精神分裂症。她的突然得病,于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很不利,于是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进行专门治疗,总算基本上治好了她的病。这事,曾引起社会学家的惊叹:“一个母亲的胸怀,能容得下大海,但她的整个世界却是自己的孩子!”
一位采访过唐山大地震的记者,曾经告诉我一个故事:当年地震时,巨大的水泥柱倒塌的瞬间,一位年轻母亲硬是双膝跪地双手撑住地面,用自己的肩膀顶住塌陷的房梁。她的身下,是自己正在啼哭的婴儿……直到抢救人员将婴儿从她身下救出以后,她才失去支撑力量,猝然倒地,被压成了肉饼。
母亲啊,几十年来,您肩负着沉重的生活担子,眼见儿子成人,子孙同乐,您却绿色褪去,心血耗尽,再也无力支撑生活的重压,竭尽全力后倒下了。
我凝视着母亲长眠不醒的面容,耳畔响着母亲生前单位一位领导致的悼词。 悼词说:“胡金娣同志在家里含辛茹苦,教子有方,不愧是位好慈母;在厂里工作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不愧是位好工人。”
母亲是位普普通通的工人,但她具有中国传统女性最优秀的品质。她走了,这个世界实实在在地少了一位好人。母亲的为人,不论是一起工作过的同事,还是相识或相知的街坊近邻,人人称道,众口皆碑。
很多年以前,母亲同班组的小姐妹顺手牵羊拿走母亲一件新毛衣。母亲根据线索,找到了她,诚恳地说:“我知道你收起了我的毛衣,请你还我吧。你还我,我感谢你。假如你觉得毛衣式样好,我可以帮你织一件。” 那人受到感动,将毛衣还给了母亲。母亲对这事一点没有张扬,还买了斤水果糖送给她,表示心里的感谢。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件小事像生了根似的一直铭记在了我的心田里,可见印象之深!当年我曾经对母亲说:找保卫科,教训教训那个阿姨!”母亲却说:“万万不可,保卫科知道了,她就惨啦。”母亲亲切地对我说:“要得理让人。”主张对别人宽容,尤其是原谅别人的过错。现在想想,母亲对我这些平平淡的教导,体现了一种多么高尚的品质和智慧啊!
我凝视着母亲长眠不醒的面容。母亲啊,昨天您还与我同在。早晨,阳光明媚。您在街心花园锻炼身体,踮脚、跑步,然后去菜场买菜。下午,您在厨房里蒸鸡蛋,做菜。可是,还没等鸡蛋蒸熟,您却因脑溢血支撑不住,倒下了。
母亲,您匆匆地离开这个世界,是不是太累了,需要一种永久的安宁?……
我凝视着母亲长眠不醒的面容。母亲的面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容、这样沉静。以往,母亲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老人家不希望我们天天烧很多菜,总爱说:“别忙,别忙。你们一忙,我心里就不是滋味。”
如今,我知道:母亲 再也不会站在我身边看着我烧菜、做饭;老人家再也不会在我出门前为我整理一下衣领,再嘱咐上几句了。
可是,这此时此刻,我仿佛听到了老人家的声音:“别急,别急。你们一急,我心里就不是滋味,让我就这样睡一会吧。”母亲的声音虽然十分缥缈,可我一样当真。亲切的声音使我如沐春风,竟还幻现出了和熙的阳光,感觉着一片天籁的温馨。
啊,母亲!如果那是您最后的嘱咐,请您安心睡吧,您的儿子会守在您的身边,时时刻刻关注您的冷和暖。
我凝视着母亲长眠不醒的面容,一遍又一遍轻轻地对母亲说:“安息吧!亲爱的母亲。母亲啊,我们都长大了,我们都长大了!”
2026年 清明节修改

[作者简介] 王长胜,上海人,国家二级作家,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原安徽省马鞍山市文学院副编审;已发表小说、散文、纪实文学计250余万字,作品散见《长江》《花城》《人物》《小说界》《青春》《安徽文学》《海峡》《奔流》《鸭绿江》《新华文摘》等杂志;有作品多次被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等结集出版;另有小说集《纯情》、散文集《岁月如歌》、长篇纪实小说《张家港首富》《今生无悔》等;已拍摄的电影故事片《叶圣陶在甪直》,南京电影制片厂摄制、入围第十五届中国金鸡百花奖,成为展映故事片、电视剧《碧血秦淮》《苦果》等,都赞誉满满,受到了观众的喜爱。小说《无辞的歌》、散文《天都峰上连心锁》《海粟老人会见刘国松先生》《散淡情怀》《荠菜香》《书趣》和《享受宁静》,7荣获全国文学大赛一二等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