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里的周村》
这次,我是咀嚼着朝鲜使臣金尚宪“门前绿水绕金沙,临水楼台日正斜。掩映白烟红树里,酒旗茶榜几千家。”的诗句,感知着明朝天启年间的风情,再一次走近著名古商城“旱码头”“金周村”的。
这回来周村时,老天爷正阴着脸。云是那种旧棉絮似的灰白,低低地压着青灰的屋瓦。一踏进那熟知的古老街口,此起彼伏的声响便像潮水般,懒懒地、却又无孔不入地弥漫过来。是一种“倒骑驴”三轮车“吱呀呀”的单调声音,是“蜜罐儿”店家有一搭没一搭的吆喝,混杂着烧饼炉里飘出的、带着芝麻香的暖烘烘的粮食气。这便是周村大街了,鲁中这活着的古商业街。街是笔直的,两旁的铺面,高高低低,一色的木头门板,漆色早被漫长的年月啃噬得斑驳,露出底下木纹的筋脉来,像老人手背上固执的脉络。仰头看,那些老字号的“瑞芙祥”、“谦祥益”“南洋兄弟烟草”金字匾额,也蒙着一层薄薄的、时光的尘翳,字迹却仍是遒劲的,沉沉地悬在那里,讲述着百年前“济南日进斗金,不如周村一个时辰“、”天下之货聚焉”的旧梦。
我的骨子里喜欢家乡的杨美古镇,重庆磁器口、云南大理的这种古镇,弯弯曲曲依山而建,或顺河而建,不经意的臂弯里便藏着奇异的故事。本不爱周村这过于坦直的街,觉得它少了些迂回的趣味,便随意拣了一条斜刺里伸出的胡同,侧身钻了进去。这一钻,仿佛时光的甬道蓦然收窄,喧嚣被一堵厚厚的青砖墙隔在了外面,世界陡然宁静了许多。脚下是青石板,被老布鞋磨得中间微凹,润润地映着天光。墙是老的,砖缝里挤着深绿的苔,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子沁人的凉意。偶有一株老槐,或是倔强的石榴,从哪家院里探出半截身子,洒下一片静静的绿荫。胡同是静的,却又不是全然死寂。你走着,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笃,笃,笃,敲在历史的耳膜上。忽然,不知谁家扇虚掩的门后,传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吕剧调子,这是山东人喜闻乐见的一种地方戏。那声音也是老的,带着沙沙的电波杂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代漂来的。你疑心那门一推开,里面还是长衫马褂、鼻子架副眼镜的掌柜,打着算盘,核对着绸缎庄的流水。这静,便有了分量,成了实体,沉甸甸地敷在空气里,敷在每一块砖石上。
然而,周村终究是商贸的周村,曾经有着与汉口、佛山、朱仙镇的同样辉煌。从胡同的幽梦里转出来,重新回到大街上,那商贸的魂灵便又活泛地舞动起来。路边一家敞着门的铺子,里面并不卖时新的货色,尽是些蒙尘的旧物:生了锈的杆秤,木杆油亮;圆圆的算盘,珠子被磨得温润如玉;还有锡制的酒壶,黄铜的锁钥……它们静默地躺在那里,不再是工具,而成了岁月的注脚。我仿佛看见,昔年这街上,驮着生丝与瓷器的骆驼队刚刚卸下货,喷着响鼻;南腔北调的客商,在银号的高柜前,将沉甸甸的银元兑成一张张飘着墨香的汇票;空气里该弥漫着茶叶、桐油、皮革与远方尘土混合的、复杂而亢奋的气味。那是一种属于流通与交换的、生机勃勃的腥气。眼前的静物,与脑中的喧嚣重叠,叫人一时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傍晚时分,我信步走到那条叫“丝市”的短街。白日里的市集已散,地上留着些零星的菜叶与草屑。就在这略显寥落的街口,我遇见了一位守摊的老人。他的摊子上,没有别的,只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花灯。不是电动的,是极传统的样子:竹篾为骨,白绢为面,面上用工笔细细描着荷花、鲤鱼,或是“五谷丰登”的字样。灯骨匀称,画工朴拙,透着一种手艺人独有的、安详的诚意。令我诧异的是,在大街南口的台阶上蹲着位老妪,手中不断地摇响着一种叫“王八打鼓”的泥玩具,“叭叭叭”的清脆响声,唤醒了几多人的儿时旧梦。
一家店铺门前,老人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正就着天光,用一柄小刀,细细地削着一根竹篾。刀锋过处,薄薄的竹皮卷曲着落下,空气里泛起一缕清苦的植物香气。我问他,这灯,还卖得出去么?他抬起头,脸上皱纹如这老街的阡陌,笑了笑,眼角的纹路便深深漾开去:“卖不动喽。年轻人谁还要这个?也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自己做着,看着心里亮堂。”他指了指身后一条更窄的巷子,“喏,我家就在里头,祖上就是扎灯的。正月里,孩子们回来,我给他们一人点一盏,挂在院子里,那才像个过节的样子。”
他的话语有点儿轻描淡写,手里的活计却停不下来。那一削,一剔,一弯,一绕,动作缓慢而笃定,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神圣的事儿。在他手下,那些没有生命的竹与纸,渐渐有了呼吸,有了体温,有了一颗等待被烛火点亮的心。我忽然觉得,这花灯,或许才是周村不灭的心跳。商贸会低微,街市会冷清,但只要还有这样一盏灯,在匠人手里静静成型,在某个节日里被一星火苗温柔地唤醒,这古镇的血脉,就依然温热着。
离了绸丝市,暮色已浓,如一滴硕大的墨团,在清水中缓缓化开。借着初上的灯光,“今日无税碑”,告知着李大人救市的崇高智慧;“谭掌柜还金处”,讲述着拾金不昧的高尚品德。不知不觉,竟来到文昌阁的山门前。庙很小,也冷清,山门的红漆剥落得厉害。正欲转身,一阵风过,檐角下悬着的一串铁马风铃,“叮——咚——”一声,悠悠地响了起来。那声音清越、寂寥,拖着长长的尾韵,在这将夜未夜的空气里,一圈一圈地荡开,直荡到人心底里去。它不像街市的嘈杂,也不像胡同的幽静,更不像花灯那暖融融的期盼。它是一种提醒,一种超然物外的、冷静的注视。千百年来,这铃声就这样响着,响过商帮鼎沸的白昼,响过青楼笙歌的夜晚,响过战乱,响过太平。它听见了一切,又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我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镶嵌在墙壁上的石碑,斑驳的文字借着微弱的灯光,只是磨糊着个大概轮廓。直到铃声的余韵彻底散尽,融入沉下来的夜色里。忽而明白了,这大街、胡同、旧商铺、老花灯、古寺风铃,连同那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的民俗的魂儿,它们从来不是孤立的。大街的“直”与胡同的“曲”,商贸的“动”与寺庙的“静”,匠人手中的“实”与风铃声音的“虚”,恰如经纬,交织成周村这块古老锦缎上最繁复也最和谐的花纹。而那一盏尚未点亮的花灯,便是这花纹中央,最柔软、也最坚韧的结。
“煮锅”一顿,夜色渐深,我往回折返。老街两旁,有些屋檐下已早早挂起了红灯笼,是电的,光有些硬。我想起老人手中那盏白绢的灯,想那烛火在里面微微摇曳时,该是怎样一团毛茸茸的、颤动的光晕,怎样温柔地,照亮一小圈脚下的青石板,和石板上千百年来,无数人走过的足迹。
作者简介:
李婷,广东省东莞市人。中国散文学会、江西省作家协会、江西九江市作家协会、广东东莞市作家协会会员。已在国内各种纯文学报刊发表作品二百余篇,已出版散文集《圭江流韵》《彭蠡流韵》《东江流韵》。曾在全国各种文学大赛中荣获等级奖项20余次。荣获:“世界汉语文学十年年鉴翘楚作家”、“第二届中国当代实力派优秀作家”荣誉称号,“2021感动中国文化人物”、以及“共和国建设基层红色经典新闻人物”殊荣。并荣耀入编建国以来第一次推出的最全面、最基层、最有影响力、具有划时代价值的宏著《国家记忆人物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