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一
今夜,我像是瀛湖畔的一株柳树。三月的风从火石岩这古老的小镇里穿来,裹着些微微的湿润,拂过我的枝条。我轻轻摇着,摇着,像是在码头等人,又像是在等一个久远的梦。湖水在脚下悄悄地涨了,那声音极轻极细,仿佛怕惊扰了谁的睡眠。有船只泊在岸边,船身微微地晃着,晃着,晃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向远处散去,散去,直到融进那无边的夜色里。
远眺,灯火点点,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地颤。那不是灯,是瀛湖的眼睛,含着流年岁月的温柔,望着历年过客。我想起杜牧的诗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当年的箫声早已散了,散在这湖上的风里,散在那每一个角落。
而今夜我在瀛湖,又有谁在吹箫呢?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从水底传来,又像是从天上飘下,缠缠绵绵,绕在柳梢枝头,久久不肯散去。
这就是安康瀛湖的夜,静得让人听见自己的脉动,又见码头热闹得让人听见流年的回响。远处传来评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留声机里流淌出来的旧时光。我不禁想起那些年,那些月,那些在为这瀛湖大坝建设作过贡献的人——他们可曾像我这样,独自凭栏,望着一湖的春水发呆?他们可曾像我这样,听着夜鸟的啼鸣,想起远方的故人?
春日,是瀛湖最好的时节。桃花开了,杏花开了,梨花也开了,粉的、白的、红的,像天女散花一样,洒得满湖都是。但这些都是白日的热闹,到了夜里,花,也睡了,只留下幽幽的香气,在空气中慢慢地晕染。那香是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要深深地吸一口气才能闻到一点儿。闻到了,便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轻得能飘起来,飘到翠屏岛上,飘到那影城的塔顶上去。
湖边的酒楼茶阁都亮着灯,灯光黄色的,却暖暖的,像是旧时的灯笼。那光,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荡漾,碎成一片又一片的金色。我忽然想,若是此时有一叶扁舟,载着我,慢慢地划到湖心去,那该多好啊。我可以在船头点一盏小灯,温一壶小酒,就着这满湖的春色,慢慢地饮。醉了,便躺在船板上,看天上的星星。瀛湖的星星是极亮的,亮得像是刚洗过一样,一颗一颗,嵌在深蓝的天幕上,眨着眼,看着人间。
远眺处,有吊桥横在湖上。桥上灯光从亭子里透出来,把桥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桥下的水是墨绿的,深不见底,好像藏着什么秘密。我常常想,那水下是不是有一座小镇子,镇子里住着从前的人?他们可知道,上面的人间,春天又来了,瀛湖又绿了。
风稍大了一些,吹得树枝沙沙地响。我拢了拢衣领,觉得有些凉了。春天的夜就是这样,白天暖洋洋的,一到夜里,便有了些寒意。但这寒意是不伤人的,它能让人清醒,让人记得自己还在人间,还在这个叫做瀛湖的地方,还在离安康不远的身边。
远处的天柱山传来古庙的钟声,沉沉的,缓缓的,像是从古老的时代传来的。那是白云寺的钟声吧,一声,一声,敲在心上,让人不由得生出敬意来。我站身子,向着钟声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的夜色,和夜色里隐隐约约的树影。
这便是瀛湖的夜,静得让人想哭,又美得让人想笑。站在这儿,一站就是数年,看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看尽了岁月的兴衰更替。而今夜,我又站在这儿,看着又一个春天来临,看着又一轮明月升起。湖水依旧流着,流走了时光,流走了故事,却流不走这湖畔的柳,这柳下的我。
夜更深,灯火渐渐稀了。我也该回去了,却又舍不得走。再站一会儿吧,再陪陪这瀛湖,再听听这春天的夜。远处有鸟啼了一声,又归于沉寂。风也小了,树枝不动了,一切都睡了,只有我还醒着,醒在这安康瀛湖的春夜里,醒在这瀛年的梦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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