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作者:青全武
一九八六年三月,我团奉命奔赴老山执行防御作战任务。我们一营在三月二十日人员装备登上軍列。 晚上从西宁火车站出发,经陇海铁路转自成昆铁路。軍列在昆明靠站后。又摩托化直接开进云南省文山州麻栗坡安营扎寨,此时己是三月下旬。我连直接进入一线阵地老山战区。
一 英雄的老山
老山在1979年我国对越自卫还击作战后一直被越南侵占。他们依托地形修筑坑道、堑壕,经常偷袭我军阵地,骚扰我边民正常的生产生活秩序,并打死打伤我边民多人,严重影响我国四化建设的进程。1984年4月2日凌晨,中国边防部队集中炮火对越軍1600个重要目标进行火力突击,尔后转入持续炮击和反炮击作战。4月28日昆明军区14军、11军发起4.28老山收复战,收复了老山、者阴山等高地,攻克老山以东八里河东山,和拉那口、松毛等地。 此后我军转入防御轮战以锻炼部队作战能力,持续消1灭越军有生兵力。
1986年3月下旬,我所在的具有光荣革命传统的一营一连直接进驻老山战区,担负着维护老山道路坝子至南榔662.6高地的道保障任务。我连前编是红一连,有着光荣的革命历史,尚于打硬仗打恶战。团就把一连放到尖刀连的位置,一排由指导员率领,一排张季壮受命进驻南榔通往前沿一线阵地的道路维护保通,二、三排担负着为老山坑道工事的采石任务。我们二排和三排就住在麻栗坡通往猛硐镇和扣林山的公路旁坝子乡高桥扎营。
根据工程要求要备块石和碎石材料,在采石过程中,我写了一首《老山石自述》,
我从小生在祖国这块热土上,
享受祖国的温暖和抚爱。 我爱老山,
老山把我紧紧拥抱。 我爱小草,
小草和我轻轻接吻。 我打小和兄弟们融为一体, 不怕风吹;
不怕雨打。
更不怕侵略者的狂轰滥炸。 今日为报效祖国, 任凭“枪子”在我躯体上穿孔不顾兄弟”分家 , 无畏 自己粉身碎骨, 脑袋搬家。
为报效祖国,
把我放在老山主峰, 我稳如铁搭。
把我铺在老山路上, 我让車轮滚滚永向前。 把我放入混凝土, 我愿忍受挤和压, 纵然把我研成粉, 也将成灰撒大地。 变成泥土,
让祖国永远富強更伟大。 (注)子弹,指风钻打石孔。
采石任务完成,搞好了阵地建设。
我们住在山脊梯田下的一个小平地,仗蓬是用竹竿箴笆油毛毡搭建而成。搞阵地建没中,我们利用作战间隙,用竹杆油毛毡修造了小凉亭,取名叫“望月亭”。
记忆最深的是推土机的起动电机炭刷弹簧烧断,当时没有配件,任务又急,如不及时修好,就会影响老山主峰的施工进度,自己根据在部队的多年维修经验,用8号铁丝锤偏,绕成弹簧。使推土机能应急起动工作,完成施工任务。
在釆石过程中记意最危险的是一次山洪暴发,采石场沟深狭窄。上游的洪水以几米高的洪峰涌入山谷,眼看空压机,推土机就要被水毁。我们在连长陈麦顺的指挥下,奋不顾身,齐心协力,将机器转入安全地带,保证了采石任务的顺利完成。还有一天夜晚,大概是凌晨一、两点钟时刻,急促的紧急集合哨声响起,战士们从睡梦中惊醒,佩戴好枪支集合后,连长讲接上级通知,发现有越南特工潜入我军防地,我们要分几路追查阻止。结果找了几个小时也未发现可凝对象。在完成采石任务中因自已各项工作发挥良好,86年七一前夕被前线指挥部树为“战时优秀党员”。
二、巩固防御
采石任务完成后,我们就跨过猛硐河转营至坝子乡的坡脚与营部住在一地。连部住在营部右侧山脊与营部相望我们二排住在连部右侧,炊事班和三排住在营部的正前方靠右与连部相望,有事吹哨和喊话都能统一行动。
营部和我们在过猛硐桥通往老山方向的公路左手方营部住山凹靠里,三排在公路右手方高台上安营,三排后面是炮旅营地和坝子小学。中央问慰团成员郁均剑歌唱家等在坝子小学问慰演出时唱的"我是一个兵′″与″当兵的人″我如今也记意尤新。
最有惊无险的是一发越军冷炮落在我班仗蓬右侧竹林,炸断了几十根竹子,幸好我们班外出修路,无人员伤亡。
转营后,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保障道路畅通,担负着猛硐河坡脚至老山下小响水到南榔662.6前沿阵地的道路维护保障任务。但在战场上是灵活机动的,那里有任务就往那里派,那里艰险就要往那里冲。
刚上老山心里很不踏实。老山道路崎岖坡陡,路窄弯急。上山不觉得什么,下山不敢往下看,万丈深渊,有孔高症根本就无法驾車。我第一次开装载机到主峰,在返回时,天下毛毛细雨,原来的路,石子铺得很少。路面泥泞打滑,我开着装载机都要把铲斗平放于地面撑着往下溜,我的腿都有点打抖,还听说经常有越军特工出没。汽車,尽管是东风汽车也开不上主峰。怎么办?三连、八连要按时完成老山工事坑道任务。有条件要上,没有条创造条件也要上。于是只有把水泥砂石运到距主峰两三百米的转弯处平台处,用人背肩杠,一点点搬到主峰施工处。我在不用机械时也挑过沙浆浇注机枪掩体,背过块石修主峰工事。后来前指派炮八旅增援,我看到三连和炮旅战友常背块石,肩被磨破,手起老茧,脚踏泥泞,作战服撕破,晴天一身汗,雨天满身泥。没有一个战士叫苦喊累,在搬运过程中还怕滑倒踩中路边地雷。九连就有一名战友因不小心踩中地雷牺牲。尤其是空中还有越軍冷炮袭扰。有一次我在运料中,看到刚垒好的工事石墙,被越军冷炮炸毁。还炸伤一名战士。最辛苦的是在八连浇注坑道被覆时,我18小时连续奋战,因操作机械操作杆时间过长,手指僵硬连拳头都握不起了。
三、激战洪灾
7月23日夜老山 地区遭受了百年未遇的洪灾,降水量至3O0毫米,营长5点多接到前方来电,说我团二连二班战蓬被滑坡塌方掩埋有人员伤亡。营长林绍玉,教导员刘洪升撂下电话就往老山方向赶去。我随营长林绍玉同行,当行至二连驻地小平寨坡下时,公路被塌方堵塞,我们就走小路上山,我看到泥石流中的石块从营长脚旁擦过,我高声喊到″营长快躲开″就不见了营长的身影,我心里万分着急,过了几分钟才看到了营长的身影出现在山脊处。倾盆大雨在继续下着,我穿着雨衣艰难地往二连二班驻地爬行,只看见老山我方山脊处到处滑坡,139师416团步兵猫儿洞在不停的崩塌,战士们背着枪支陆续地往山上跑。滑坡的泥石流声,地雷爆炸声,彼起此复,无比骇人。老山笼罩在恐怖之中,我周身湿透,虽有雨衣也无济于事,即是夏天,身上也冷得发抖。我们到时,二连和步兵416团的兄弟们已把牺牲的四位烈士,从塌下的泥石中刨出,放在临时战蓬。四具遗体整齐的摆放在仗蓬内,我揭开军用毛毯,看到文其华战友右脚压在左小腿上,还象熟睡的姿势。四名青春活力的战友就这样一齐走了。昨天下午我在老山主峰运料返回时,还在他们的仗蓬里休息了一会,与大胡子班长王选民聊了一会天。参战前我与“胡子班长”同在二营。他在四连,75年入伍,陕西蒲城人,我在五连。经常在一起训练和生活,比较熟悉了解。因我团在接受轮战命令后,领导和技术肯干大调整配备,就把他调到了二连,我也调到了一连。一起配置在前沿阵地。没想到今天和四个鲜活的生命,就阴阳相隔。顿时我眼含热泪,与他们行了军礼告別。
雨不停地下,老山道路全线损毁。烈士遗体无法及时转运至后方。晚上有营长,二连指导员、连长,刘排长和几个战士为四位烈士守灵。雨还在下,天渐渐黑下来,塌方和泥石流声响、恐惧和饥寒一起袭来,深夜只能点着柴火取暖,度过漫长的不眠之夜。
第二天,根据团首长指示,为避免遗体腐烂,决定在各连挑出身体強壮的战士,采取接力的方式,把四位烈士送往后方麻栗坡火化。要求″宁肯我们受苦,也不让烈士遗体受损″。于是把烈士绑在单架上,四人一组接力往下送。那悲壮的场面比电影《小花》中的画面还更悲壮,这是四人啊!人们看到无不落泪。战士穿着雨衣,雨水和汗水湿透了衣服,脚下踩着泥泞荆棘的路,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前行,头顶还冒着塌方泥石流的威胁,个个象泥猴将烈士送到了离前线几十公里的麻栗坡县殡仪馆。后来老山防御作战前线指挥司令部追认“胡子班长”王选民为一等功臣。
我团在洪灾中还有两名战士被洪水卷走,其中一名和泥石流一起冲走几里路远受重伤,被兄弟部队救起,才脱离生命危险。
7月23日晚,我驾驶操作的ZL30装载机停放在二班战蓬的下侧路边顺路平放,空压机停放在二班战蓬的上侧路边,还有推土机和翻斗车什么的。老山我方坡陡,大约有六、七十度的坡,有的地方更有九十度。在上面开路对植被造成了损伤,加之整个战区都受炮弹摧残。老山土壤属沙土,在很短时间内下那么量大的暴雨,土质不深厚,一遇水就会崩塌。从三四十米崖上崩塌下二三十方的泥石将空压机掀翻至下方路上,连哨兵也被冲击波推到下方路上,幸好没受伤才报告灾情。
我开的装载机被土石推到崖边,左后轮已旋空,驾驶室左侧档风玻璃被泥土打坏,驾驶室也进泥砂,装载机被泥土埋至驾驶室。灾情就是命令,我找来铁揪只身抢救机械。为防止踩触地雷,我用四根竹杆放在於泥上,踩着竹杆搬运石头和木棒加固机械,使机械处于安全壮态中。
最饥饿的一次是抗中一次自己带的一挎包馒头和压缩饼干己用完,中午在步兵416团哨卡处睁了一炖面粉汤充饥,在战场上,只要是我军战友都亲如兄弟,有难同担,有福同享。29日机械从泥石中救出,我到兄弟部队背来柴油,迅速驾机沿线清除塌方和淤泥,和领导与战友一起救出每台价值十几万的进口与国产机械四台。 一次机械压爆地雷,炸坏了机械油、汽、水菅,差点炸伤助手厐朝阳的小腿。
我立即找来六O炮弹包装塑料筒包扎炸坏的管子,恢复了机械的正常运转。我每天都工作十几个小时,最长的一次连续奋战57个小时没有休息。困了就在驾驶室打个盹,饿了就肯干馒头和压缩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有一次什么吃的都没有,我就把带的干挂面,用军用饭合架起,在老乡地里摘点红薯叶一起煮着充饥。实在疲倦就用塑料防雨布铺在透水的石子路上小憇一会。就这样过度劳累,上呼吸道感染,原有的腰肌劳损和前列腺炎也更加严重。操作机械时实在难忍,便吃点止痛药应付。用三角巾托住裆部继续推进道路抢修进度。就这样在洪灾后的十四个日日夜夜,克服重重困难,数十次穿越雷区和塌方的危险,排除和修复机械故障多次。赢得了抢通老山道路的最短时间,为战场胜利奠定了基础。
四、越是艰险越向前
南榔我连一排营地,离前沿阵地不到三公里。在老山的西北脚下,海拔比老山低近千米,那里没有冬天,夏季温度高达40多度,山陡沟深且狭窄,常年有雾,雨水稠密,湿度特大。加之蚊虫叮咬,我们北方战士很不合水土,由于经常遭越军炮火袭扰,我连一排住的屯兵洞。洞内用工字纲拱起,一个班一个洞。十分潮湿,无法通风,进洞就感到闷热逼气,有时墙上很多水珠及浸水。在里面住久了战士们就会烂裆,蚊虫叮咬后奇氧难受,如果挠破很容易感染。一排就有几个战士中遭。还好的是我们工兵洞外有个玻璃钢工事可供在外透气休息。要是步兵就没有这样的"享受″了。
每当有拔点出击任务我就穿梭在前沿道路上。有次前沿接近步兵战壕旁的路塌方。阻塞車辆通行,我受命单兵驾驶装载机(因为只允许单兵驾驶作业,骂驶室只能一个人操作,如带助手只能在室外,很不安全)。我冒着瓢泼大雨,抢修道时稍不小心,机械就会有很大的安全隐患,路窄沟深,泥泞打滑,四连有台进口装载机就滑入深沟,驾驶人跳車才保住性命。自已凭多年练就的技术,抢通了道路。返回时在暴露地段,距越军不到千米遭到越军机枪扫射,只听得驾驶室头顶子弹嗖嗖作响,幸好躲得及时未被打中。
1987年1月7日,是139师拔点作战规模较大的一次,凌晨5点二十分许老山战场各个炮阵地火光冲,万炮齐发,整个道路沿线炮火全部齐射,有火箭炮,加浓炮,留弹等各型炮火不断发射,炮火染红了半边天,连续炮击了半个多小时。我军炮声渐缓。不长时间就看到装甲救护車救送重伤员到二线救护所。还有不少伤员是用东风车住下救送,沿线道路边上不时能看到扔掉的血桨袋。战争是残酷的,分分秒都有往下送的轻重伤员,救护车那能够用啊。只有用卡車,把单架绑在車的棚杆上,卫生兵和战友们护送着。有些伤员在运送途中就失去了生命。每当看到这一幕幕,我就想到步兵兄弟的艰辛付出,把路修好整平好,以减少伤员和友軍的痛苦。道路是战场的血脉,它的作用不用敖述,我们工兵就如心脏一样的去工作。 中午时分战斗结束。我看到除装甲救护車护送重伤员外,一般轻伤员背着枪拄着树枝一瘤一拐地走下战场,有的军装撕破,有的满脸有血,有的全身有泥。可想战争是多么残忍。这次战斗虽打得艰难残酷,却涌现出了马占福等战斗英雄。我军伤亡8σ多人,越军饬亡200多人,夺取了阶段性胜利。
我还参加了1986年10月12日,19日,的拔点之战,14日的"蓝B行动"等七次一线执行道路保障任务,顺利地配合了步兵拔点作战。所谓拔点就就是打掉越军长期盘据的一个火力点,不打掉它就会长期骚扰和探试我方,绐我方造成不可想象的损失。为老山作战的西北劲旅写下了光辉的篇章。1987年3月云南前线司令部批准荣记一等战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