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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磨一剑:我的时代与人生》
作者/伍达
一九八二年的夏天,我十八岁,背着简单的铺盖卷,从泰安师专的校门走出,一头扎进泰安化工机械厂的烟火人间。
本是农家子弟苦读上岸,本以为会站上三尺讲台,命运却把我推向了机器轰鸣、焊花飞溅的车间。那是计划经济仍在沸腾的年代,工厂气势正盛,烟囱耸立,机床昼夜不息,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金属碰撞声、马达转动声、焊枪滋滋作响,汇成一曲属于一个时代的雄浑乐章。
我是厂里恢复高考后招来的第一个正经大学生。
一身书卷气,站在油污与钢铁之间,既被寄予厚望,又格格不入。
心高气傲是真的,不甘平庸也是真的。那时我读过一本日本人写的书,讲一个青年如何从技术干起,一步步成长为厂长。我悄悄把它当成自己的人生蓝图:先学五年技术,再做五年管理,踏踏实实,在这片土地上干出一番事业。
所以领导要调我离开时,我心里是不舍的。
我想留在工厂,想做出成绩,想对得起父母从土里刨食供我读书的辛苦,想对得起自己寒窗十余年换来的学历。
可时代的浪潮从不由人。
专业不对口,我就学;岗位不熟悉,我就钻。
探伤室的暗房里,我守着胶片等待显影;
化验室的试剂瓶前,我一遍遍比对数据;
铆焊车间的热浪里,我看着焊花在眼前绽放,把图纸上的线条,一点点刻进心里。
白天一身油污,夜里一盏孤灯,山东矿业学院五年函授,我硬是把自己从化学专业的书生,熬成了机械专业的工学学士。
在工厂埋头苦干的两年多,我踏实肯干、全能上手的模样,也被上级部门看在眼里。恰逢泰安市重工业公司(重工局)需要基层技术骨干,充实机关教育工作力量,我便借着这份认可,从轰鸣的车间走了出来,调入泰安市重工业公司政工科教育小组,算是从基层企业,迈进了上级机关的大门。那时候的重工业公司,是管着下辖八大企业的局级机关,手握实权、前景向好,在旁人眼里,这是从工厂到机关的难得跨越,也是对我两年苦干的最好认可。
本以为在机关能稳步前行,可改革的风潮说来就来,行政区划调整的指令落地,原有的重工业公司体系随之变革,单位撤并、人员分流,四十多名干部被打散到二十九个不同单位,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我和几位一同负责职工教育的同事,因工作属性与身份归属的特殊性,没能留在原局机关,也没能回到熟悉的工厂,而是被统一划到了新成立的泰山区职工教育中心学校。没有轰轰烈烈的交接,没有既定的前路,就在这场时代性的改革分流里,我从工厂到局机关,又顺势转入了这所无明确级别、无正式名分的临时学校,人生的轨迹,就这样顺着时代的浪潮,悄然转了个弯。
于是我又成了教师。职工教育有特殊性,就是师资缺乏,因此,学过化学和机械的我被安排教数学,教计算机编程,教机械原理、金属工艺、工程制图。
还在本校管后勤、当班主任、做接待,还给对面职业中专代课,一周八节课,一站就是两年。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站上讲台,站稳讲台。
一九八五年九月十日,新中国第一个教师节。
二十一岁的我,被评为泰安市优秀教师。
那是分量极重的荣誉,入档案,带待遇,关乎户口,关乎前程。
我知道,这是时代给实干者的勋章,也是对一个农家子弟最朴素的肯定。
再后来,我走进机关。
从区里到市里,先是帮忙,再是借调,一拖就是一年多。
我已是公务员,却被要求重新考试。
考不上,是对过去的否定;
考上了,是多余的证明。
无论怎么选,我都像个两难之间的人。
委屈过,迷茫过,也想过干脆回去,不在市里耗着。
好在单位领导为我据理力争,考虑到我已具备公务员身份,最终以区县调任市直的方式办理手续,才得以正式落户。虽经周折,可终究还是咬着牙留下来了。
不是为了多大的前程,只是觉得:
工作交到手上,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一九九二年九月,组织安排我到宁阳县南驿镇后李村包村锻炼。
住在农户家里,走在田埂之上,打井、修渠、架线,跟着乡亲们一起风吹日晒。
入党申请写了近十年,曾经也有急切,有功利心,有对进步的渴望。
可真正站在泥土里,才明白初心二字的分量。
我不求惊天动地,只求上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良心,中间对得起这份工作,对得起组织的培养。
一九九三年冬,我在基层一线入党。
那枚党徽,是十年等待换来的踏实。
回到机关,我依旧是个普通科员。
但我手中的笔,没有停下。
从短小的新闻稿,到四千字的长文《呼唤大型专业批发市场》,泰安日报主动约稿,文章见报后,一位副市长把它剪下来,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
还有其他文字,也被市领导悄悄收藏。
一个无权无势的科员,所思所想能被领导看见、看重,那一刻,所有的默默耕耘都有了回响。
人生并非总是坦途。
一九九五年,提拔已上会研究,却最终搁浅。
体制内一步慢,步步慢,失落感有过,不甘也有过。
但我从未怨天尤人,更没有自暴自弃。
我慢慢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就立刻有结果,有些路注定要慢慢走。
组织用你,是信任;不用你,是本分。
我能做的,只是沉下心,把手头的事做好,不辜负岁月,不辜负自己。
一九九七年,我三十三岁,终于被任命为副科长。
这份迟来的任命,没有狂喜,只有释然。
回望从一九八二到一九九七,整整十五年。
我从农家子弟,到车间工人,到机关干事,到一线教师,再到市直干部。
工、农、商、学,我几乎都走过一遭,唯独没有当过兵。
我亲历过计划经济的鼎盛,也目送过老工厂的衰落;
经历过改革的动荡,体会过借调的漂泊,感受过等待的煎熬,也收获过认可与荣光。
我的人生没有传奇,没有飞黄腾达,没有一路开挂。
有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在大时代里的挣扎、坚守、忍耐与上进。
有过心高气傲,有过失落委屈,有过功利之心,更有从未动摇的本分与初心——
对得起父母,对得起工作,对得起自己读过的书、走过的路。
这十五年,像一炉慢火。
没有猛火快烧,却熬出了人生最扎实的底色。
时代向前,我亦向前;
时代波澜,我自安稳。
不必与人比快慢,不必计较一时得失,
脚踏实地,问心无愧,
便是平凡一生,最珍贵的圆满。
2026年3月30日

作者简介
伍达,新媒体制作达人,【中国文摘】副主编。山东省泰安市市直机关退休干部,生于农村偏远地区,高考改变命运。参加工作42年,十余次调整工作岗位,从事过企业管理、教师、驻村干部、县、市机关综合管理等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