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中,当代诗人、作家。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四川省作协会员,《中诗网》第六届签约作家。文学创作30余年,发表文学作品若干,作品被选入多种版本。出版有《喊命:诗解生命密码》《糖,怎么吃才更甜》等诗集。
中国诗人之
喝杯盐水,改变口中的苦味(组诗)
徐文中(中国.四川)
1: 藏在相框里的泪滴
——LP祭
应当还停在那个黄昏里
那个无法折返的黄昏
合上眼帘时
你才真正滑入第一个
也是最后一个完整的梦
你来世都舍不得呵断的梦
于是你沙漏的底端所有声息
都沉成失语的尘灰
唯她仍在虚数
仍在暗红的潮涌里逆溯
濡湿你挂在墙上的
相框中那些被压平的往事
半分雨,被钉在半空
再也落不下来
而我只能以第三行诗的温度
替你续说那些卡在喉间的词语——
说那些年,晚报在茶几上
慢慢蜷成一团冷却的火
说那些年,桌上摆着的馒头
已长出另一种陌生的味觉
说那些年,锡纸包裹的药片
仍像未拆封的诺言
说那些年,横断掌心的裂痕里
早就暗涌着不敢声张的谶语
说那些年,没唱完的歌
至今还卡在阴阳之间转门缝隙
说那些年,接送的车辙
终被同一阵风抹平
说那些年,省下的半份薪火
也成了无法退回的星光
只能让你在以后的上坟时
用另一种方式慢慢烧予
说那些年,最后那杯
替我饮尽的深渊
至今还在胃里晃荡
说那些年,晃出几根
陷落沙发缝隙的枯槁的夜色
和抽屉里那封
来不及寄出就把自己
寄成云絮的告别信而模糊地址
倘若还有下一个晨昏
愿月亮独自悬照时
太阳仍能从东边的伤口升起
潮声可以继续背诵
地平线依旧练习平行
好让那片永不延宕的暮色里
忽明忽暗的,不是遗忘的
而是延迟的相认
你知道的,我不敢
也带不走
你尚未成型的明日
更无权惊扰那些正在愈合的
或永远新鲜的疼痛
只是墙上的相框
忽然渗出一行
从此没有重量的水迹
其实,我并不想带走
你未来全部的心思
死也不会冒犯,你未来日子里
痛或不痛的回忆
2: 心静,就自然凉
欲说还休的午后
鸟声沉入衣袖
新凉,攀上我皱起的眉头
有时候,不洗脸
比洗了脸,更干净
一扇窗,推开一个秋
却留下了整个夏天的记忆
总有人间三两风
填我十万八千梦
且看浮云吹作雪
允许涟漪轻轻涌
好一个,春夏秋冬
答案在叶尖逗留
每片光阴,都慢慢流走
有雁影划过西楼
最终落成终,未读完的思念
未完成的,今生的疼痛
当慢过体热褪去喧嚣
时光泛起微妙
我向空山拾阶坐
心上无尘,自是清秋
可惜了我曾经的那份暴热
且将往事揉碎在我心里
且将温暖撒向,潺潺溪水
忽见星子跃出云帷
此刻,风清月白
正好与岁月,对酌
那永远把酒,斟不满的空杯
这一季就是
注定,不慌不忙的晴朗
注定,又慌又忙的刮风下雨
其实都知道,这个世界上
每个人,都有两张面孔
一张是留给别人的
另一张,是留给自己的
只是时间未到
都不说
3: 深蓝的坦白
不要让我感觉
总有一顶绿色的帽子
在我头上盘旋
这个时代的天空和海
都应该是蓝色的
我守候在这段情必经的路口
扳着指姆反复计算
但总是数到最后
忘了前面
我在这片海里
整夜整夜地捕捞
直至星群把网眼缀满光钉
当船儿载回晨昏的传说
我站成礁石
手上撑着一盏光亮
锚住暗涌,锚住季风
只有这片海水
反复沉浮你的名字
潮声是我的低语
浪花是我张开的双臂
眼泪流到嘴里
才知道泪水原来是那么咸
请容我始终成为那片
你尚未命名的蔚蓝
怀抱暗涌,怀抱永远
在每道洋流的尽头
只等你的帆影
泊在心间
4: 有谁,把我放生
有谁把我放生
谁用最温柔的酷刑
在粼粼水光里刺入幽蓝的网
我是你网中
那尾银亮的伤
谁在深渊对岸凝望
谁让水草缠绕我窒息的光
当沉溺的暗语
溺毙在深渊之上
你的眼波竟是溺毙我的海洋
谁在沉船里埋下锚
谁在浮沫中藏起风暴
当所有缆绳在冷光里绷断
这锚链是我们
最最明亮的埋葬
谁把真心藏进
闭口不言的贝壳
我们各自在暗涌里
闭口不言
面对各自的生活自我佯装
5: 请把那片冰冷沉入海底
就像自己和自己下棋
迟迟不知应该如何落子
这盘棋,输了是输
赢了也是输
我数着门框的空缺
巡回前五次相同的缺憾
让进来与出去
在等待中交融成一滴泪水
电视柜上的瓶瓶罐罐
依然排列着守望
茶几上的茶具没有变幻姿势
你留下的那丝清凉和甘甜
在杯中渐渐稀薄
卧室里的被单依然裹成茧
在你留下体温中
翻来覆去失眠
白天,纹丝不动
夜夜,破开又缝密
是什么让相依为命各奔东西
谜语像刺扎进额头
有时电话在凌晨忽然震颤
传来的,却是电流无声的悲泣
你微信的头像在深宵亮起
又熄灭如流星沉入海底
我的呼唤如迷途的潮汐
即使所有路径已刻满
分岔的印记
趁往昔还未在风中飘零
趁这盏灯未熬干最后的暖意
只要你轻轻说出归期
我愿拆下肋骨
铺作重逢的栈桥
让每个季节都朝你倒转方向
让时光这堵墙,为你
让出逆行的缝隙
差不多就行了
其实,你一直不明白
只有活着的伤疤
才能成为未来人生的铠甲
而那死去疤痕
只能随命运恢飞烟灭
6: 再见吧,波西米亚花瓶
把酒端过来
放在那些友情的桌面上
只有碗筷
而无人敢坐的那个位子
釉彩里凸起的心事
在我干瘪的乳房上膨胀
欲望在蓝色的鸢尾
重新长出一个新的故事
所有的根部都在奔涌
那束放纵
那束放纵里,那束放纵外
正从瓶颈溢出
一个千年万年的笑话
松开的指纹覆盖了图案
而那张皮,却在忘乎中所以
归心是熔化,返去是回旋
来来往往
都是在背叛中重复
我仔细端详
你挂在墙上的样子
怎么看,都像一面照妖镜
而我总是分不清
是我在看你,还是你在看我
那袋挂在门卫墙上的牛奶
是荒原上鼓荡的风
胃里盛满了饥渴的谷种
而我,仅仅是
醉后无处吐出的话题
死亡是件小事
像初雪飘落在初雪之上
出生是件天大的恩赐
反复着磨后明白
这个世界,只在乎的
就是你说不出口的过程
而不是我,最后咽下的苦果
这些,你懂的
而我却迷糊了大半辈子
我继续在陶土里游牧
在炉火中描绘你的波西米亚
那秘纹是未烧制的遗言
在光与尘之间
在得与失之后
别了,易碎的容器
在归还的指尖上
我找到了自己完整的形态
别了,好看的视频
那些弯曲的角度
是我今生无法抵达的姿势
别了,我最爱的五指山
以及,梦中的万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