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初春的南方城市总是这样,空气里拧得出水,天空径直灰暗着,像随时要滴下雨来。我缩着脖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和天气一样阴郁。工作上的烦心事像一团乱麻,解不开,理也乱,不敢随意剪断。我低着头,看着脚下湿漉漉的地板,脚步拖沓而沉重。
转过街角,我忽然停住了,一抹红色毫无预兆地撞进我的视线。原来是一棵木棉树,一枝独秀伫立在十字路口的花坛中央。此刻正值花期,满树的花朵如一团团燃烧的火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怒放着,旁若无人。没有半片叶子的陪衬,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和浓烈的花朵相互影衬,红得那样纯粹,那样决绝,扣人心弦。我惊叹得愣住了,在此之前,我从未如此认真地看过木棉花。这座城市的街头种满了这种树,平日里它们沉默地立在路旁,毫不起眼。此刻我才发现,木棉的花开得如此惊心动魄,每一朵都如小孩的拳头大,五片肥厚的花瓣向外翻卷着,露出中间一簇密集的雄蕊,像一只只朝天吹奏的小喇叭,趾高气昂。它们在枝头密密地挤着,有的两三朵簇拥在一起,有的一枝独秀,但每一朵都开得用力,高调张扬。
一阵风吹过,几朵花从枝头坠落。它们不像别的花那样轻飘飘地打着旋儿,而是“啪”的一声,重重地砸在地上。我走过去捡起一朵,花瓣依然饱满,颜色依然鲜艳,丝毫没有凋谢的萎靡之态。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木棉花又叫“英雄花”,因为它即使掉落,也是整朵整朵的,保持着完整的姿态,不褪色,不萎靡,像英雄一样站着生,站着死。
我捧着那朵花站在路边,周围是匆匆而过的行人,没有人停下来看木棉花一眼。他们大概早已习惯了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木棉花,就像习惯了春天的雨和冬天的风,牵不起心境浮动。而我这个在这里生活了多年的人,却是常常为它驻足。这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心事。
我想起外婆家后山的那棵木棉树,小时候我总爱在树下捡落花,用针线把它们串起来,挂在脖子上当项链。外婆说,木棉花是个宝,晒干了可以煲汤,可以煮粥,清热解毒,祛湿利尿。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清热解毒”,只觉得外婆煲的木棉花猪骨汤特别好喝,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想起外婆的手,粗糙却温暖,她一边将晒干的木棉花放进砂锅,一边念叨:“人这一辈子啊,就像这木棉花,看着红红火火的,其实心里苦。但再苦也要撑着,要像这花一样,清清白白的,竭尽全力把人身体里的毒排出去,把心里的火降下来。”那时候听不懂外婆的话,现在站在木棉树下,忽然就懂了。
外婆这辈子过得苦,外公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大五个孩子,省吃俭用,含辛茹苦。可我记忆中,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命运,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微笑,就像她常说的木棉花一样,把生活的苦涩默默地咽下,用最柔软的心去包容一切苦难。她煲的木棉花汤,不仅清除了我们身体里的毒,更清静了我们心里的浮躁和不安。
我把手中的木棉花凑近鼻尖,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浓烈,却让我安心。这花开得这样热烈,这样张扬,可它的秉性却是清凉的、平和的。这不正像我们生命中那些沉默而坚韧的人吗?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内心却有着强大的力量,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身边的人。
我想起前几天和同事吵架的事,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利益争得面红耳赤,现在想来,多么可笑。我们天天嚷着压力大,工作累,可这点苦和外婆那一辈人比起来,算什么呢?我身体里积攒的那些“毒”,无非是贪婪、计较、浮躁,而木棉花能清除的,莫非就是这些吗?
树上的木棉花还在热烈地开着,偶尔有一两朵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菲红。我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满树的嫣红,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那些压抑在心头的阴霾,那些让自己烦躁不安的情绪,似乎被这红色一点点地驱散了。
我弯腰又捡起几朵木棉花,小心地用塑料袋包好。我要把它们带回家,像外婆那样晒干,煲一锅汤,不是为了祛什么湿,清什么热,只是想用这种方式,和记忆里的外婆重逢,和这座城市的春天对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木棉花上,那红色变得更加温暖。我转身离开,脚步不再拖沓,心里也敞亮了许多。原来生活中的美好一直都在,只是我们走得太快,忘了停下来看一看。而木棉花用它的美告诉我:即使生活再灰暗,也要开出一树火红;即使心里再苦,也要保持一份乐观。
从此以后,每当春天来临,我总会特意绕路去看看那棵木棉树,它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个快乐源泉。我要像木棉花一样热烈地活着,也要像木棉花一样,保持内心的纯净与平和。
那一抹红,从此永远绽放在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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