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一枝一叶总关情——专访扎根乡村教育二十四载的惠东县九龙峰长坑小学校长李先娣王夫
从惠东县城驱车向东南方向行驶约二十五公里,穿过连片的农田和错落的村舍,空气里的柴油味和街市喧嚣渐渐被稻香和鸟鸣替代。道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山丘越围越近,直到一所被青山环抱的小学校出现在路的尽头——惠东县九龙峰长坑小学,就坐落在九龙峰管委会长坑村委企山脚自然村。 学校外貌 这里没有塑胶跑道,没有多媒体教室,没有校门口接送孩子的车流。这里只有两名教师、五名学生,和一个已经在此坚守了二十四年的女校长。 她叫李先娣。 2026年3月24日,我随东坡研究惠东基地负责人波记和东坡诗意画家梁力文一同来到这里采风。原本并无采访计划,但当我踏进这所学校,听到关于她的只言片语之后,一个念头再也按捺不住——我必须坐下来,和这位甘愿将人生最好的年华交付给大山的女性,好好谈一谈。【初见】 两名教师与五个孩子的学校 校门不大,也不新。我们进门,一位身材敦实、面带笑容的中年女性迎了出来。她步子快,笑声爽朗,握手时手掌宽厚有力。初次见面,我几乎以为她是东北人——那种不设防的热情,自来熟的坦荡,在南方的乡村教师身上并不多见。 而她却不是东北人,是土生土长的惠东本地人。 李先娣在办公中 学生正在上课,校园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山坳里的鸟叫。李先娣把我们领进办公室——一间宽敞的房间,兼作校长室和教师办公室。桌上摞着作业本和教案,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值日安排。她忙着沏茶倒水,动作麻利,全然没有“被采访”的紧张感。 我决定不用正式采访的方式,以闲聊开场。 “李校长,学校现在有多少学生?” 她放下茶壶,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张开:“五个。” “老师呢?” “加上我,两个。” 两个教师,五个学生。这组数字在城市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在中国广袤的乡村腹地,它并不罕见——它是乡村教育最真实的切面,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 我追问:“五个孩子,来自哪里?” 李先娣的语气平静而清晰,像一个对自己辖区了然于胸的基层干部——事实上,在这所学校里,她就是校长、班主任、语文老师、数学老师、英语老师、音乐老师、美术老师、体育老师,以及这五个孩子在学校里最亲近的大人。 “学生来自周边十个自然村,全部是农村户籍。”她说,“大部分孩子的父母在外地务工,留在家里的是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有的是单亲家庭。说白了,都是留守儿童。”学生在快乐中活动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些孩子性格淳朴,能吃苦,对知识也渴望。但是家庭环境摆在那里,基础薄弱,自主学习的能力也跟不上。他们比城里的孩子更需要老师——不光是教知识,还要在生活上关心他们,在心理上引导他们。” 这段话,她说得不紧不慢,没有刻意的煽情,也没有叹息。但我从中听到了一种分量——那是一个和这些孩子朝夕相处了二十多年的人,才说得出的、带着体温的分量。【来路】 从师范毕业生到山村校长 李先娣的履历,简洁得像一条直线。 2000年7月,她从惠州市博罗师范学校毕业。2002年9月,被聘到增光读光小学任教。2003年9月,调入长坑小学。此后,再也没有离开。 “2003年调来的时候,多大?”我问。 她想了想:“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的姑娘,从一所条件稍好的学校调到这个偏远的山村小学,是主动申请,还是组织安排?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了一句:“来了就来了,既来之则安之。” 这个“安”字,一安就是二十四载。 李先娣在授课 在这二十四年里,她一边教书,一边进修。2013年通过函授拿到了本科学历。2010年晋升为小学高级语文教师。2009年起担任教导主任,2017年起担任校长。每一步都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像山里的黄泥路,不好走,但一脚一个印子,不会滑。 “当校长和当老师,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我问。 她笑了笑:“区别不大。当老师的时候教五六门课,当校长了还是教五六门课。多了个头衔,多了些操心的事。” 李先娣(左)在批改作业 这个回答让我意识到,在一所只有两名教师的学校里,“校长”不是一个行政职务,而是一个“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干”的角色。她既是管理者,又是一线教师,既要排课表、写报告、对接上级部门,又要亲自站上讲台,把语文、数学、英语、科学、道德与法治、音乐、美术、体育这些课程一门一门地教下来。 李先娣在辅导学生 “一个人教这么多门课,怎么备课?” “晚上备。白天上课,晚上备课、批改作业。”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家访】 十几里山路上的摔倒与坚持 教师职业的性质是需要定期家访,我想山区教师的家访一定会很辛苦的,当我说到这个话题时,把她的思绪拉回了用双脚走入学生家门时的情景。 长坑小学的学生来自周边十个自然村,其中有学生住在离学校十几里远的半山腰上。从学校到那里,没有公路,只有一条陡峭的黄泥山路,晴天勉强能走,雨天几乎寸步难行——满脚的黄泥粘在鞋底上,越走越重,脚拔不出来,人就在原地打转。 “课排得满,平时没时间去。只能利用星期天。”她说。 每次家访,她不敢骑摩托车上山——山路太陡,拐弯太急,骑车比走路还危险。她只能把车停在山脚下的村子里,然后徒步上山。走到第一户人家,要一个多小时。 李先娣(右二)在家访 “每户人家看上去相隔并不远,”她比划着说,“甚至大声喊一嗓子都能听到。可是从这家走到那家,要绕过崎岖的山路,跳过满是石头的小溪,花上二三十分钟。” “摔过跤吗?” 她不假思索地点头:“摔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摔了怎么办?” “爬起来继续走呗。”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这么多年,挨家挨户,一户都没落下过?” “没有。每个孩子的家我都去过,不止一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自我表扬的意思。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一样,在她看来,家访是教师的本分,不是功劳。【收获】 从山里走出去的孩子 “付出了这么多心血,成绩怎么样?”我把话题引向了产出。 提到这个,李先娣的表情明显生动了起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城里人谈到升职加薪时的亮,是一个农民看到自己种的庄稼结了穗时的亮。 “冯惠婷,从我们这里毕业的,后来考上了研究生。”她伸出一根手指。 “吴春涌,考上了大学,学的医学专业,现在是一名医生。”第二根手指。 “盘嘉慧,以优秀的成绩考上重点高中,后来考上了华南师范大学,毕业后当了老师。”第三根手指。 升国旗 她一个一个地数着,每念到一个名字,声音就更确定一分。这些名字不是写在汇报材料里的数据,是她亲手教过的孩子——她记得他们坐在教室里哪个位置,记得他们的字写得好不好看,记得他们的爷爷奶奶叫什么名字,记得去他们家的那条山路在哪个拐弯处特别滑。 “还有一些孩子,”她补充道,“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山区。” “走出山区”——这四个字,是乡村教育最朴素也最沉重的目标。它意味着一个孩子从泥泞的黄泥路走上了平坦的柏油路,从十个自然村的世界走进了更大的世界。而站在他们出发点上的那个人,二十四年来一直没有挪动脚步。【追问】 “你就没想过离开吗?" 采访进行到这里,我决定问出那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李校长,你在山区工作了二十四年。二十出头来的,现在已经——” “四十多了。”她接过话头。 “把人生最好的时光都留在了这里。”我斟酌着用词,“就没有想过离开?” 这个问题问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传来一声鸟叫,远远的,像从山的那边飘过来的。 她的回答很短,语速比之前慢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平静: “我来自山村,是这块土地养育了我,不能忘本。如果我离开了——这些孩子咋办?” 她说“这些孩子”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转向窗外——窗外就是那间正在上课的教室。教室里传来孩子朗读课文的声音,稚嫩的、参差不齐的、带着本地口音的朗读声,像几只还没学会飞的小鸟在枝头扑腾翅膀。 “如果我离开了,这些孩子咋办?” 这句话没有修辞,没有升华,甚至算不上一句“金句”。但它是我整个采访过程中听到的最重的一句话。它的重量不在于文采,在于真实——一个人用二十四年的行动说出来的话,每个字都是有根的。她把荣誉看得很淡 采访临近结束时,我翻看了李先娣获得的部分荣誉证书:学校被评为常规教学管理工作二等奖、教学质量评价三等奖;她个人先后获得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教学先进个人等称号,2025年撰写的论文《农村小学四年级语文下册教学中乡土文化资源的融合路径研究》在惠东县教育科研优秀论文评比中获得二等奖。她还荣获了惠州市未成年人品德教育先进工作者称号和惠州市三八红旗手荣誉称号。 可李先娣把这些看得很淡,她没有主动提起任何一项荣誉,是我问了她才翻出来的。她翻的时候,表情像一个农民在翻找去年的收成记录——知道有这么回事,但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特别拿出来说的。 临别时,我问她还有什么想说的。她想了想,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舍不得离开这些大山里的淳朴孩子们。” 这句话和之前的“如果我离开了,这些孩子咋办”是一体两面的:前一句是责任,后一句是感情。责任让她留下来,感情让她留得住。【记者手记】 这是一次没有预设的采访。出发前,我不知道会遇到李先娣,坐下来之前,我不知道这所学校只有两名教师和五个孩子,提问之前,我不知道她会用那么平静的语气讲述二十四年的坚守。 但这是最好的采访状态——没有预设,就没有框架;没有框架,就能看到真实。 李先娣为作者赠书签字 李先娣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她不会用漂亮的排比句来描述自己的教育理想,不会用感人的故事来包装自己的奉献。她只是做。日复一日地做。把语文、数学、英语、音乐、美术、体育一门一门地教下来,把十几里山路一步一步地走下来,把家访一户一户地做下来,把孩子一个一个地送出大山。 全党正在开展关于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学习活动。什么是正确的政绩观?我想,它不一定写在文件里,不一定挂在墙上——它有时候就是一名普通党员、山村女教师在黄泥路上摔倒后爬起来继续走的那个动作,就是她被问到“想不想离开”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这些孩子咋办”,这就是她用二十四年的时间给出的最朴素的答案。 李先娣(右)为作者赠送书籍 清代诗人郑燮有诗云:“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以此诗为这篇专访作结,是因为李先娣虽非州县之吏,却以一个乡村教师的身份,践行了“一枝一叶总关情”的全部含义——她关心的那些“枝叶”,是五个留守的孩子,是十个自然村的家庭,是大山深处那些还没有被看见的可能性。(2026年3月24日采访于广东省惠州市惠东县九龙峰长坑小学)
作者简介:王夫(笔名小夫、王富),1963年11月生,中共党员,政工师。 1982年开始新闻写作,作品见于国家级、省级主流媒体。曾获“优秀特约记者”称号。 著有《回望》文集(两部)和《一个东北人的南粤情》。 现任《兴凯湖微生活》《乌苏里江微生活》平台总编辑。 现为广东省惠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惠州市小作家学会秘书长,黑龙江省鸡西市摄影家协会会员,艺术摄影学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