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犹念双亲清明时
石斌
又是一年清明,晋城的风裹着微凉的春意,拂过古镇外一里地那片公墓,也拂过我满是泪痕的脸颊。蹲在双亲的墓前,点燃一沓纸钱,橘色的火苗轻轻跳动,纸灰化作片片白蝶,随风飘向远方,恰似我们剪不断、理还乱的思念,在这仲春的清寂里,悠悠蔓延。望着眼前相依的两抔黄土,父亲89载的风霜,母亲92年的辛劳,那些刻在岁月里的悲欢,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深情,一一涌上心头,悲伤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哽咽难言。
父亲走在2023年1月8日。那场突如其来的新冠疫情,无情夺去了他的健康,也带走了我一生最坚强最厚重的靠山。安葬那日,漫天飞雪簌簌落下,天地一片素白,仿佛万物都在为他送别,正所谓“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那刺骨的寒风,漫天的白雪,藏尽了我心底最深的痛。同样被疫情击倒在痛床上的我,刚出院就赶回老家去的时候,父亲依然声音响亮地还叮嘱我“你赶紧回去养病”,当我离开四五个小时噩耗就袭来,我才知那是他用尽自己最后的生命之力,对我留下最后的关爱和父子恩情。
时隔近三年,2025年9月13日,母亲在历经四个月的似病患非病患、似痛苦非痛苦的消磨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无声无息中安详离世。她走得那般平静,似是累了一生,终于得以安息。临近最后的日子,她每每看到我的时候,总会问一句“你的事还没办完”,在回应中深深感到了她那是对我一次有一次的提醒和关切。我深知父亲走了以后的日子,母亲便在深深的孤独和思念中度过。无论我们如何陪伴着她,终归代替不了自己的丈夫对她的关照与陪伴。送葬那日,细雨绵绵,如泣如诉,应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的凄婉。
雨雪相送,仿佛是老天都在怜惜这对辛劳一生的老人,用最温柔的方式,为他们铺就的往生之路。
父母的一生,平凡却伟大,在那个缺衣少食的艰难岁月里,他们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了养育我们兄妹五人的重担,一路风雨兼程,从未有过半句怨言。父亲常年在外工作,与母亲两地分居,一家人聚少离多,那些隔着山水的牵挂,成了岁月里最绵长的思念。古人云“一封家书抵万金”,放在他们身上,再贴切不过。那时交通不便,通讯闭塞,父亲在外的辛劳,母亲在家的牵挂,全都寄托在寥寥数语的家书里,每一封信,都盼了又盼,读了又读,字里行间,全是对家人的惦念,对生活的坚守。
最让我们终生难忘的,是有一年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至,家家户户都在盼着团圆,父亲归心似箭,却不料天降大雪,道路全线封冻,少得可怜的敞篷客车也无法通行。为了能赶回家和我们过年,能让儿女们吃上他带回来的年货,父亲毅然背起沉甸甸的包裹,里面装着给我们兄妹买的糖果、布料,给家里添置的日用品,踩着厚厚的积雪,独自一人步行七八十里路,从晋城往家赶。漫漫雪路,寒风刺骨,一步一滑,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积雪没过脚踝,冰冷的雪水浸透鞋袜,冻得双脚麻木失去知觉,可他心中念着家中的妻儿,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家的方向前行。我不知道,那一路的风雪,他是如何咬牙坚持的;我不知道,那七八十里的山路,他洒下了多少汗水,承受了多少寒冷。只记得他推开家门时,浑身落满白雪,眉毛、胡须都结了白霜,脸冻得通红,手脚早已僵硬,可看着我们围在身边,脸上却露出了疲惫却温暖的笑容,那笑容,藏尽了父爱如山,成了我一生都无法磨灭的记忆。
而母亲,独自一人在村里守着家,带着我们兄妹五人,熬过了无数艰难困苦。生产队那些催口粮款人的白眼,田地里那些繁重的劳作,她都在默默地承受。她的一生,都在为家庭操劳,从青丝到白发,从未停歇。那时没有父亲在身边,里里外外全靠母亲一人支撑,下地种田、操持家务、照顾儿女,每一样都压在她柔弱的肩膀上,可她从未抱怨,始终用坚韧撑起整个家。最让我心疼的是,母亲曾意外流产,大出血后身体极度虚弱,面色苍白,浑身无力,本该卧床静养,好好调养身体,可看着地里待收的庄稼,看着嗷嗷待哺的我们,她根本放不下。稍能起身,便拖着虚弱的身子,毅然走向田间地头,弯腰劳作,汗水浸湿衣衫,病痛缠身却依旧咬牙坚持,只为不让家里断了口粮,不让我们受委屈。那份坚韧,那份母爱,如今想来,依旧让我泪如雨下,“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母亲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而是藏在每一次默默的付出里,藏在每一次咬牙的坚守里。
即便到了晚年,母亲也从未停下操劳的脚步。年过半百,本应安享清闲,可她为了帮衬家里,减轻儿女的负担,主动去建筑工地给工人做饭。五十岁的年纪,身体早已不如往昔,可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生火、洗菜、做饭,围着灶台转不停,工地油烟弥漫,劳作辛苦繁琐,她一干就是两年,从未喊过苦、叫过累。她总说,自己身子硬朗,能多做一点是一点,能为儿女分担一分是一分,这份无私的爱,贯穿了她的一生,也温暖了我们兄妹五人的一生。
他们一生辛劳,两地分居数十载,熬过了缺衣少食的艰难,扛过了生活的重重磨难,用双手将我们兄妹五人抚养成人,看着我们成家立业,晚年终于过上了幸福安稳的日子,承欢膝下,儿女绕膝,尽享天伦。本该好好享福,却终究没能留住太久,“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份遗憾,这份悲痛,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
如今,时代变迁,日子越过越好,高楼林立,衣食无忧,再也没有大雪封路步行归家的艰难,再也没有拖着病体下地劳作的苦楚,可我最爱的父母,却再也看不到这盛世繁华,再也不能陪在我们身边。
纸钱燃尽,灰烬飘落,我和姊妹们、儿子轻轻地在坟堆上插上一簇簇迎春花。望着前一天新培在墓对上的土,轻声诉说着思念。多想再喊一声爸,多想再叫一声妈,多想再看看他们温暖的笑容,多想再依偎在他们身边,感受那份独有的温情,一切都成了永无可能的奢望。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他们的爱,如春日细雨,润物无声;如冬日暖阳,温暖心房,即便相隔阴阳,这份爱也从未消散,永远镌刻在我心底。愿天堂没有病痛,没有操劳,没有分离,父亲母亲,在另一个世界,能安享清闲,岁岁平安。纸短情长,哀思无尽,此生养育之恩,惟有来世再报,愿来生,我们还能做你们的儿女,陪你们细数流年,共享人间温情。
石斌,本名赵宝林,笔名小草、石斌。曾在民企工作四十年,现退休,任晋城市企业文化研究会会长,并兼晋城市长跑协会、晋城市传统诗词学会副会长,是山西省作协会员。1985年以来发表文学、新闻作品,出版有《点了又点》《工会工作诗歌集》《活着真好》等作品,并著有《日记》400万字。曾多次获得相关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