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脚步
宋美丽

昨夜又梦见父亲了。梦里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村口的土路上,朝我挥着手。我想喊他,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想走近些,脚却迈不开步子。他就那样站着,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放下来,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融进那片灰蒙蒙的晨雾里。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墙上。
父亲的脚步,是我用将近六十年的时光,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我七岁那年初秋,村里办起了育红班。那天早晨,父亲蹲下身,我趴到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他的背很宽,走路时一颠一颠的,像坐在船上,又像骑在马上。我记得他的布鞋踩在头天夜里下过雨的土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路边的狗尾巴草上挂着露珠,打湿了他的裤脚。他走得稳,一步是一步,仿佛背着的不是三十多斤的我,而是他这辈子最金贵的东西。那时我不知道,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父亲的脚步送往一个没有他的地方。我只顾着看路边的蜻蜓,看远处的炊烟,却没有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些,也沉了些。
一年后上一年级,父亲不再背我了。他牵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满是干活留下的老茧,握着我的手时却轻得像怕捏碎了什么。他的步子大,我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走几步,就停下来等等我,回头看着我,眼里有笑意。走到学校门口,他松开手,摸摸我的头:“进去吧,听老师话。”我头也不回地跑进教室,从窗户往外看时,他还站在原地,看见我探头,就摆摆手,然后转过身往回走。那个穿着蓝布衫的背影,在初秋的晨光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把什么落在身后。
初中要到另一个村,四里路。逢下雨天,土路就成了烂泥塘。父亲披着一条编织袋,那是装化肥的袋子,米白色的,印着红色的字,他舍不得扔。他把编织袋折成三角形,尖的一头罩在我头上,他自己就那么淋着。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眯着眼,却还是走得稳稳的。“踩着我的脚印走。”他说。我就盯着他的脚,一步,一步,踩进他踩出的泥坑里。他的脚印深,我的脚印浅,大的套着小的,像印在泥地上的印章。那条路走了三年,来来回回,多少个雨天,多少个脚印。我一直以为,是我踩着他的脚印在走,很多年后才明白,是他一直在用脚步,为我探着前方的路。
高中去县城,四十里地。开学那天,父亲扛着八十斤玉米,那是要给我换饭票的。他走在前面,扁担压在肩上,一颤一颤的,玉米装在蛇皮袋里,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摇晃。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被汗水洇湿的后背,看着他后颈上晒得黝黑的皮肤。走到镇上车站,他把玉米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绢,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零钱,有一块的,有两块的,还有几张毛票。“省着点花。”他说。汽车开动时,我从后窗望出去,他还站在那里,扛着空了的扁担,慢慢往回走。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他的背有些驼了,脚步也不如从前那么稳了。
后来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从那以后,每次回老家,再离开时,父亲都要送我。
起初他送到村外。骑着车子到村口,他跟在后面走,我让他回去,他只说:“送到村口。”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站住了,手却开始摆。我发动车子,骑出很远,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像一棵树。风吹着他的衣服,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却一直没动。直到车子拐过弯,什么都看不见了,我知道,他还在那里站着。
过了些年,他的腿脚不灵便了,只能送到村中。他站在十字路口那户人家的墙下,扶着墙,看着我走。走出村口时回头,他的手还在摆,只是摆得慢了,一下,一下,像钟摆走到了尽头。
再后来,他只能送到大门外。他扶着门框,一步一步挪出来,站在台阶上。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手抬起来,举得不高,就那么摆着。摆着摆着,手就垂下去了,人却还站着,看着我的车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是院子里。他站在那棵老枣树下,透过枝叶的缝隙看我。枣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他站在那里,像另一棵树。我关上车门时,听见他在身后说:“慢点开。”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再然后,是屋子里。他坐在床沿上,看着我穿鞋,开门,拎起包。我回过头,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只是在胸前那么小幅度地摆着,像是在赶一只飞过的苍蝇。我说:“爹,我走了。”他点点头,手还在摆,眼睛一直看着我,看着我走出门,看着门在我身后关上。
最后那半年,他躺在床上。每次我要走时,他就侧过头,看着门口。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微微弯曲,一下,一下,像是还在摆。只是手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在床单上,一寸一寸地挪。那挪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从五寸到四寸,到三寸,到两寸,到一寸。那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在丈量我离开的脚步,在丈量我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那天凌晨,他的手终于不动了。就那样静静地放在床沿上,再也不用摆了。他终于可以安息了,再也不用站在风里雨里,再也不用看着我的车走远,再也不用担心我一个人在外面的世界。他走完了这辈子最后一次送别,这一次,是他先走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