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图:作者肖金
逃兵淼娃(微篇小说)
肖金
烈日像烧红的铁锅,倒扣在营区上空。空气里没有一丝风,连蝉鸣都蔫蔫的,只剩训练场地面蒸腾起的热浪,晃得人眼睛发花。
淼娃攥着冰冷的装备手柄,指节泛白,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发烫的地面上,瞬间就没了踪影。这是他下老兵连之后第一次正式实装操作训练,可越是紧张,手脚越是不听使唤,本该连贯的战术动作被他做得磕磕绊绊,几次都卡在了同一个步骤。
"笨蛋!又错了!"
班长的吼声炸在耳边,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淼娃低着头,能清晰感觉到班长恨不得一脚踹过来的怒意,只是条令在前,才硬生生忍住。他心里又慌又涩,却不敢辩解半句。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休息间隙,议论声从不远处飘过来,一字不落地钻进淼娃耳朵里。
"你看他,干啥都慢半拍,最娇气。"
"可不是,训练偷奸耍滑,眼里一点活儿都没有。"
"你们忘了?他新兵连那会儿就偷偷跑过,被找回来的,说到底就是个逃兵。"
就连同批入伍的老乡,也跟着添油加醋。那些话不算多难听,却像一层又一层灰,糊在淼娃心上。他不是没想过争口气,不是没想过好好训练,让所有人刮目相看。可一到高强度训练,一到累得抬不起胳膊的时候,那点刚冒头的志气,就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逃兵"两个字,像块摘不掉的牌子,从新兵连一直挂到现在。
淼娃入伍前就是家里娇惯大的独子,没吃过苦,没受过累。刚到新兵连,严苛的纪律、高强度的训练、远离家人的孤独,一下子压垮了他。某个深夜,他脑子一热,趁着夜色偷偷溜出营区,只想回家,只想逃离这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可没跑多远,就被巡逻的哨兵追了回来。
从那以后,"逃兵"就成了他的标签。没人在意他夜里偷偷想家掉眼泪,没人在意他其实也在努力跟上节奏,所有人只记得,他当过逃兵。
淼娃常常在夜里失眠,心里憋着一股劲,却又在现实面前一次次泄气。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行,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娇气、懒惰、不堪大用。
就在淼娃陷在自我怀疑的泥沼里时,急促的集合号突然划破营区的安静。
"嘟——嘟——嘟——"
号声紧急,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全连迅速列队,所有人都以为连长又要开始长篇大论的训话,没想到平日里爱讲大道理的连长,只沉着脸说了一句:"五分钟后,人手一件工具,登车前往江堤抢险救灾!"
没有多余解释,可那凝重的语气,让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态紧急。
淼娃跟着战友们拿起铁锹、扛上麻袋,匆匆登上军用卡车。卡车轰鸣着驶出营区,一路疾驰,像一头奔赴战场的猛兽。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每个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淼娃靠在车厢板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未知险情的慌乱,也有一丝莫名的忐忑——他这样一个"逃兵",真的能扛住抢险的苦累吗?
车越往江边开,气氛越沉重。
原本平整的道路旁,江堤已经被洪水逼得岌岌可危。堤坡下搭满了临时棚户,老人孩子蜷缩在里面,眼神里满是惊慌无助。洪水漫过了农田,淹了房屋,浑浊的江水翻涌着,发出沉闷的咆哮,像一头被困的巨兽,随时可能冲破牢笼。
卡车刚停稳,连长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刻投入战斗。
抬石头、扛沙袋、码放预制板……淼娃跟着大家一起,在江堤上往返奔波。一船又一船的石料运过来,成千上万条沙袋被抛入江中,一块块沉重的预制板压在堤上,像下锅的饺子一样密集。江水一次次扑上来,又被硬生生挡回去,水势在众人的拼命奋战下,终于渐渐弱了下去。
可人的体力是有限的。
烈日依旧毒辣,汗水浸透了迷彩服,黏在身上又痒又难受。每个人的臂膀都被沙袋磨得发红,有的甚至磨破了皮,每一次发力都牵扯着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淼娃也一样,刚开始还能咬牙坚持,可没过多久,胳膊就像断了一样酸胀,双腿更是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那点仅存的所谓英雄气概,在无休止的劳累面前,荡然无存。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累,太累了。
终于轮到轮换休息。
战友们一个个累得直接瘫倒在大堤上,沾地就睡。淼娃也想躺下,可一阵强烈的尿意突然袭来。他看了看四周,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村子跑去,想找个僻静地方解决。
方便完之后,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他看到旁边堆着一捆干燥的稻杆,便想靠在上面歇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谁知眼皮一沉,竟直接昏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火辣辣的阳光晒得他皮肤发烫。淼娃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正踮着脚看着他,见他醒了,立刻转身跑开,一边跑一边含糊地喊:"妈妈!妈妈!解放军叔叔醒了!"
淼娃撑着身子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凳子,凳子上放着一碗凉白开,旁边还有一个装满水的军绿色水壶。阳光穿过稻杆的缝隙,在那碗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正疑惑着,刚才那个小男孩拉着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妇女快步走了过来。妇女面容和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可眼神却清澈温暖。她看着淼娃,语气满是心疼:"同志,看你累坏了,去家里歇会儿吧,屋里凉快,我给你下碗面条。"
淼娃刚要开口推辞,又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男子走了过来,车把上挂着一大串新鲜饱满的葡萄,紫莹莹的,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小男孩看见葡萄,兴奋地伸手要抓,却被男子轻轻拦住:"这是给西头李大爷捎的,他病了,这葡萄解渴。"
话音刚落,男子却径直抓下一大串葡萄,递到淼娃面前,笑容朴实又真诚:"解放军同志,你们为了守堤,命都不要了,我们这些老百姓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尝尝鲜,解解渴!"
一碗凉水,一壶热水,一串葡萄,一家三口朴实的善意。
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却又太过温暖。
淼娃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那碗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自己疲惫却年轻的脸。入伍时家乡人民敲锣打鼓送他们出征的画面,指导员在课堂上讲军人使命、讲责任担当的话语,还有这些天别人对他"逃兵"的议论,一瞬间全都涌进脑海。
从前觉得指导员的话空洞说教,觉得"军人光荣"只是一句挂在墙上的口号。可此刻,看着眼前村民们信任又崇敬的眼神,感受着那份不加掩饰的善意,淼娃的心里突然翻涌起来。
他想起那个小男孩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一个"逃兵"的眼神,那是看英雄的眼神,看守护神的眼神。
军人的神圣感、使命感、自豪感,从未如此真切地砸在他心上。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入伍这么久,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普通百姓,而是一名军人,一名守护人民、守护家园的军人。这身军装,不是为了别人的眼光而穿,而是为了肩上的责任,为了身后这些善良的人们。
所谓逃兵,不过是自己懦弱退缩的借口;所谓不堪大用,不过是自己不肯坚持的逃避。
淼娃猛地回过神,抬手郑重地整了整皱掉的军装,挺直了腰板。他婉言谢绝了一家三口的好意,握着那碗还带着凉意的白开水一饮而尽,转身朝着江堤的方向大步跑去。
阳光依旧热烈,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却不再让人觉得燥热。淼娃的脚步不再沉重,疲惫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他跑回奋战的队伍,扛起沙袋,汇入那片迷彩洪流之中。
"淼娃,歇够了?来,搭把手!"班长看到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一个更重的沙袋。
"是!"淼娃接过沙袋,稳稳地扛在肩上。这一次,他的手臂不再颤抖。
战斗持续到深夜。江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伺机而动的野兽。突然,一处被洪水反复冲刷的堤段出现了管涌,浑浊的水柱从堤身喷涌而出,如果不及时堵住,整个堤段都有崩塌的危险。
"党员跟我上!其他人继续加固!"连长大吼一声,率先跳进了齐腰深的泥水里。
淼娃没有犹豫,跟着跳了下去。冰冷的江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身体,泥水裹挟着杂物冲击着他的双腿,每一步都无比艰难。他们手挽着手组成人墙,用身体减缓水流的冲击,为后面的战友争取时间填充沙袋。
"坚持住!沙袋马上到!"连长的声音在夜色中嘶哑却坚定。
淼娃咬紧牙关,感觉牙齿都要咬碎了。他的双腿在泥水里发抖,肩膀被水流冲得生疼,可他死死地钉在原地,一步不退。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军人的脊梁——那不是钢浇铁铸的身体,而是宁折不弯的意志。
沙袋一个个投下来,管涌口渐渐被堵住。就在大家以为险情解除的时候,一股更大的暗流突然从水下涌来,淼娃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卷入了漩涡之中。
"淼娃!"
他听到班长的惊呼声,听到战友们焦急的呼喊,可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被浑浊的江水裹挟着向下游冲去。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可越是挣扎,体力消耗得越快。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小男孩的眼神,想起了那碗凉白开的温度,想起了自己挺直腰板跑回江堤时的决心。
不能死。他想。至少不能以一个逃兵的身份死去。
他停止了无谓的挣扎,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顺着水流的方向调整姿势,寻找机会。终于,他抓住了一根横在水中的树干,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上去。
当战友们找到他时,淼娃正抱着树干,浑身是泥,却还在笑。
"你小子,命大!"班长红着眼眶,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却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淼娃被拉上岸,瘫倒在堤上。他望着满天星斗,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后来,淼娃成了连里的训练标兵。没人再叫他逃兵,取而代之的是"淼娃班长"。他带的新兵里,也有娇气怕苦的,他从不责骂,只是带着他们做战术动作,一遍又一遍,直到标准为止。
"知道为啥要练吗?"他会问新兵。
不等回答,他就会指着营区外连绵的山峦说:"因为山那边,有人等着我们守护。而我们,一步都不能退。"
多年后,淼娃已经是一名营长。某个抗洪抢险的深夜,他站在大堤上,看着年轻战士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突然想起了那个被洪水卷走的夜晚。
他摸了摸左胸的军功章,那是那次抢险后授予的。可他知道,真正的勋章,是那年夏天,一个逃兵终于学会了不逃。
江水依旧咆哮,可堤上的人墙纹丝不动。淼娃举起扩音器,声音穿透雨幕:
"同志们,身后就是家园,我们——"
"一步不退!"数百个声音齐声回应,震彻云霄。
月光下,那身迷彩绿,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
作者简介:
肖金,河南人,现任暨南大穗华口腔医院党支部书记,广东省演讲学会常务理事,广东志愿服务联合会副秘书长,广东侨界作家协会会员、广州市作家协会会员、邓州市编外雷锋团成员。先后在解放军第二炮兵、武警部队工作,曾任《社会与公益》、《健康时报》等媒体特约记者,文章先后在《人民日报》及内参、《光明日报》及内参、《解放军报》及内参、《中国青年报》和《大公报》、《文汇报》等国内外媒体发稿三千余篇,多次获全军好新闻奖和小小说、散文奖,喜欢军营与家乡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