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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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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1 10:3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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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陈禹朋 贤人医话
2006年4月底的一天,在乡村行医的我,闲余时间看到了爱爱医医学网,在这个网站,有很多的医学知识分享,也有一个栏目“心情随笔”,于是我把自己2003年写作的这篇散文《角色》发布在网站上,获得了很多网友的好评。三天后,我收到了一封站内信。是一位昵称“
济苍堂
”的老师发过来的。
“文章感人至深!交个朋友吧,我的qq号……”
加上qq后,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中医还是西医?”
“西医。”
“想不想学中医?”他问。
“当然想!”
“如果你跟我学中医,我可以让你两年后达到大专水平,三年后本科水平,五年后你就是名老中医,可以治愈很多你现在治愈不了的病。十年后,你就可以……”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你我相识是必然的!
于是,一段中医学医的历程,就从从这篇散文开始了。以此文感恩过往的岁月,日日夜夜苦学中医的20年历程,也致敬那些最艰难的岁月给我的磨砺。也告慰含辛茹苦把我抚养成人却没有享受一天清福的母亲。
雨把天地煮成了一锅灰色的、粘稠的粥。
我娘就站在这锅粥的中央,撑着那把永远向东南角歪斜的油布伞,伞骨上缠着发黑的麻线,像无法愈合的旧伤。
她撩开我那件打着补丁的粗布衫,将一叠由毛票聚成的、温热的零钱,一针一线缝进我贴身的内衣里。
针是冷的,线是灰白的,她的手指像老树的根须,指肚上布满着洗不净的泥色与细小的裂口,那是被菜筐麻绳、被冻水、被盐霜反复咬噬的痕迹。
每一针下去,她都微微吸气,仿佛穿透的不是粗布,而是她自个儿干涸的岁月。
“人争一口气……”她的话,混在哗哗的雨声里,字字却像铆钉,想要将我钉在一个她够不到的、风不打头雨不打脸的将来。
我只有点头,胸腔里,那些毛糙的纸币边角正与我十五岁单薄的骨头相互磨损,发出无声的沙响。那一刻,我痛恨自己中学时代的贪玩。同届同学里,他们考上的中专,将来国家包分配,毕业就端稳铁饭碗;而我读的是自费卫校,毕业自谋职业, 自费卫校里,有的带薪上学,有的父母是乡村医生,前途光明,而我,前途渺茫?
我知道,我背走的,是两筐永远也卖不完的蔬菜,是无数个凌晨刺骨的寒意,是我娘那被生活压弯,却从未折断的脊梁。
后来我才知道,我背走的,是娘的“咸”。
我们那里的妇人都善腌菜,我娘更是其中好手。但她的“腌”,不在缸里,在日子里。她的咸,是汗水析出的盐晶。
自我记事时起,娘的白天是从黑夜开始的。丑时未过,她就得窸窸窣窣起身,挑着空筐走进墨汁般的夜幕,步行十几里到县城的批发市。去晚了,好菜就没了,价也贵了。
她得在堆积如山的菜梆子里,用那双生着冻疮的手,灵巧又迅速地扒拉出还算水灵的几把,讨价还价的声音短促而急切。然后,抢在天光乍破前,挑着沉甸甸的担子赶回村口的早市。
扁担压进她的肩肉里,年月久了,肩上便有一块深褐色、再也褪不去的茧,像一枚苦涩的勋章。
她的“咸”,也是眼泪风干的痕迹。
卖菜是看天吃饭,更是看人脸色。酷暑时,菜蔫得快,她得不停地洒水,自己却舍不得买一碗凉茶;寒冬里,手背裂开血红的口子,沾了菜汁,疼得钻心。城管来了,她得卷起摊布拼命跑,像一只受惊的、护着幼崽的母兽。
有一年冬天,她为了给我凑一件像样的棉袄,接下给镇食堂送半个月腌萝卜的活。她腌的萝卜条,脆韧咸香,关键是能放,盐分给得足。
我见她整日弓着腰,在砧板前切着堆积如山的萝卜,刀刃与木板的撞击声从黄昏响到深夜。 最后一天,她挑着两大坛萝卜在结冰的路上去镇上,滑倒了,坛子碎了,咸菜和盐水泼了一地。她没哭,只是跪在冰碴子里,疯了似的把还没脏的萝卜往怀里搂,手被碎陶片划得鲜血淋漓。
那晚,她用井水冲洗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却笑着把卖得的钱塞给我:“娃,袄子有了。”
那一刻,我忽然尝到了,什么是咸到发苦的滋味。
娘用她的“咸”,腌着我,供养着我,把我送进了那所自费的卫校。九十年代初,这选择像雾中行舟。我的课桌下,盘踞着一小块来自家乡的、贫瘠的盐碱地。为了对得起娘肩上那副磨得光亮的扁担,对得起那叠缝在内衣里、带着蔬菜与汗水复杂气味的毛票,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只会吸收的海绵,或者说,一株嗜盐的植物。 我的世界被折叠成最锋利的几何图形。一周五元,是生存函数的极限值。早餐是一个隔夜冷硬的馒头;下午是四两米饭,用开水浇透,拌上自家带来的、腌得黑黄的浆水菜。
那咸,是娘亲手调制的,咸得扎实,咸得凛冽,足以镇压一个少年身体里所有嗷嗷待哺的饥饿。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换成书。于是,我的“咸”有了新的成分——是
来苏水
刺鼻的气味,是解剖图谱上蜿蜒的线条,是拉丁文药名佶屈聱牙的发音。
我在宿舍熄灯后,躲在走廊尽头声控灯下看书,灯光灰黄,飞蛾扑撞。我背诵那些药名,像苦行僧吟诵经文:“阿托品……毛果芸香碱……”声音麻木,只为对抗困意。
冬天,脚冻得失去知觉,我便轻轻跺地,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我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疲惫不堪的鬼魅。
我同时咀嚼着中专课程与自考大专的教材,像反刍动物,把每一页纸都嚼烂了咽下去。最难的
《药理学》
,我抄了整整三遍笔记,手掌一侧被钢笔磨出厚厚的茧。
困到极致,我用圆规尖轻轻扎自己的虎口,短暂的锐痛换来一刻清醒。我的营养严重不良,头发枯黄,时常头晕,甚至个头也不再生长。但当我想到娘在烈日下守着菜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砸在地上,瞬间就被尘土吸干,我舌尖的咸味就更重一分,重到压过一切的疲乏。
知识,成了我抵御命运寒流的、唯一的盐。
毕业时,我拿到了两张证书。我却像一块被浪潮冲上岸的石头,只觉得沉重。常常叹息中学时代若能如此努力,肯定能考上包分工作的中专,何至于现在,努力后,仍然一切归零。
现实是另一块更坚硬的石头。没有门为我敞开。我怀抱文凭,像怀揣两块火炭,回到原点,烫伤的是爹娘更深重的叹息。
十八岁的黄昏,我躺在老屋的床上,看着椽木间结网的蜘蛛,觉得自己和它一样,都在编织一场徒劳。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的不是药,是一碗最平常的、冒着热气的粥。
她坐下,那双手,刚在冷水里洗过腌菜坛子,指缝还残留着盐粒,却极轻柔地抚过我的额头。“功没有枉费的。”她说,语气平直,像陈述“盐咸,糖甜”一样自然。
我所有溃堤的委屈,撞在这堵由朴素信仰筑成的堤坝上,碎成无声的浪。
父亲在一个阳光能把柏油路晒化的酷暑天,骑上他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飞鸽”,开始了他沉默的远征。
他的脊背在烈日下弯成一张焦灼的弓,车辙印碾过尘土,像寻找出路的、无望的箭。
后来,我在一家医院得到一份清扫的工作。每月二百元,世界简化成一把脱毛的拖把,一只锈蚀的水桶,和无数个需要擦拭的、苍白的黎明。
我用第一个月的全部所得,给娘买了一瓶最便宜的冻疮膏,给爹买了一顶新草帽。
东西递过去时,他们脸上的神情,比我拿到毕业证书时更让我心酸——那是一种混杂着巨大心疼的、微弱的欣慰。
深夜,万籁俱寂,我重燃灯烛。在医院堆放杂物的储藏室里,我继续啃读那些厚重的医典。《内科学》 的书页被我的汗水浸得微微卷曲,《儿科手册》 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我研究每一份被我打扫时瞥见的病历,在脑海里模拟诊断与处方。知识,这曾经让我脱离土地的“盐”,此刻又成了我向下扎根、寻求立足的养分。
我陆续考取了助理医师、执业医师的资格。自学中医,这些证书不再仅仅是纸,它们是我从生活的咸涩卤水中,为自己结晶出来的一块块小小的、坚硬的方盐。
真正的破土,需要一场更彻底的躬身。父亲决定为我去争取一张个体行医的资格。
那个夏天,他骑着“飞鸽”,在尘土飞扬的乡镇公路上来回折返。他穿着我淘汰的、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后背总被汗水洇出深色的、地图般的汗渍。
他不懂那些绕口的章程,只是反反复复地对那些冷漠的面孔说:“我娃,学了本事,想给人看病。”话说得笨拙,却像他锄地的劲儿,一下,又一下。我看见他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摘下脱线的草帽,一遍遍翻看用塑料布包好的材料,嘴唇无声地翕动。
夕阳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即将绷断的纤绳,却仍固执地,想要拉动搁浅的船。
当诊所的鞭炮终于炸响,红纸屑像一场欢腾的雨。母亲执意要自己贴对联。
她爬上木梯,动作迟缓,每一步都让人心惊。贴好了,她并不急着下来,而是扶着梯子,望向田野,轻声说:“你看,咱家的地,离得也不远。”
我忽然全懂了。她从未想把我推向云端,她所有的挣扎与腌渍,只是想让我这块含着苦咸的土地,能在属于自己的三分薄田里,扎下根,发出芽。
如今,我在自己的诊所里坐诊。药柜井然,空气里浮动着甘草与柴胡的清香。我尤其留意那些瘦小的、患有佝偻病早期征兆的孩子。
我的手指触碰到他们细弱的肋骨时,总会想起另一个时空里,那个因为误诊而被命运轻轻捏皱了边角的少年。
我开药方时,笔尖总会不自觉地下沉一分,在“精准”之外,寻求一味“温和”。我懂得了娘那套关于“咸”的哲学:盐是百味之基,能防腐,能提鲜,也能致命。关键在于度。
医术与人生,莫不如此。
生活终究向我展示了它平和的一面,像一汪沉淀了所有杂质后的清水。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吞咽咸苦的少年。我开始品味这“咸”的深意。
它是我娘凌晨担子上的寒霜,是我爹自行车链轮滚动的声响,是我课本上那些被汗水模糊的字迹,是失败时流进嘴角的泪,也是成功后,内心深处那一小片永远无法稀释的、沉甸甸的感激。
娘老了。那双能利落剖开鱼肚、也能在寒风里将咸菜切得粗细均匀的手,如今端起一碗粥,也会漾出细密的涟漪。
她不再需要凌晨起身,但每当我诊所最早的一扇窗透出灯光,她总会同步醒来,在黑暗里静静坐上一会儿,仿佛仍在用她的方式,为我腌制着又一个需要勇气的白天。
偶尔,儿子会用他稚嫩的手指,好奇地触碰我书房里那些厚重的、书脊磨损的医典,或是在回乡时,指着爷爷那辆锈迹斑斑的“飞鸽”自行车问东问西。我告诉他,那是咱家的“药引子”。
窗外,又是秋天了。风里有了凉意,也带来了谷物成熟的扎实香气。我闭上眼,恍然又回到那个离家的清晨,雨水滂沱,母亲立于混沌的天地之间。那时我以为,她缝进我衣内的,只是一个家庭的重量。如今方知,那是她整个的一片海。
她用她一生的咸涩,为我腌制了足够的勇气与养分,让我这块原本可能枯萎的胚芽,得以在另一片土壤里,独活,并且,治愈他人。
——写于2003年,原文《角色》刊载于汉中文学期刊
《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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