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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立作家
王继

【冠名独立,主旨在流派,王继就是王继,他的长篇小说三部曲,黄自华分别写有评论。这里的独立,是他写法的个性。如这篇散文,写人,写故事,归为散文,是因为真实,非虚构。
他写了真实的王继,也写了一个真实的朋友,故事不曲折,人物却饱满】
【王继是个有影响的作家,上一篇,他的点击量是一百二十五万。】

唐云,快跑(散文)
′

我上岸了。做书商三年多,上岸后还没来得及把身上的水擦干,就去驾校学了开车,然后买了辆当时并不时尚流行、也不被人们青睐的大排量越野车。我曾有过一个很浪漫很小资的理想,骑着马逛遍中国西部。这或是情怀,也或是因我有颗浪荡不羁的灵魂。当时没有多少高速路、也没有GPS,我买了摞起来约有一、二尺高的地图册,就上路了。三年多下来,我几乎走遍了云南贵州广西四川。按我的计划,新疆和西藏先走一部分,留着驾车走新藏公路时,顺便就把南疆和阿里给走了。某天,我从西藏出来,途经柴达木盆地,见一龙卷风扶摇直上,很是壮观,就停车拍照。突然,手机响了,我的朋友我曾经的上司打来的。她调到了新单位、同时为这厅局级单位的一本内部刋物争取了个公开刊号,她请我出任这本杂志的老总。我不能拒绝。她同意我50岁提前退休时,我对她有过承诺,她有事需返聘我时,我不能以任何理由拒绝。′我驾车走过川藏公路的南北线(南线走的不完全)、青藏公路、滇藏公路的一部分,却因了这本杂志,永远搁浅了我驾车走新藏公路的愿望。驾车游历西藏,是我很骄傲自得的一件事,也是我和朋友们聚会聊天时最爱说的话题之一。但在唐云面前,我不怎么敢说,自觉气短。他经常拿出他在西藏阿里、冈底斯山脉、圣山冈仁波齐、圣湖玛旁雍、古格王朝遗迹拍的图片、亲历的种种神奇的故事,来眼馋我、向我炫耀。他知道,这些地方,是我最心想往之,而没能抵达、而且此生可能再也不能抵达的地方。这是一种痛。我50余岁,才有暇才有财力两进西藏,而他33岁,拍电视专题片就进了西藏;我在西藏走马观花不足两个月,他沉浸在西藏整整一年时间。游历西藏,我们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我认栽。近几年,我曾约过朋友,想完成夙愿驾车走新藏线,去狮泉河去班公湖去古格王朝遗迹……因各种原因均未成行。我也曾约过唐云,他一口就拒绝了:你都这么老了,哪个跟你走哦。俗话说,期负老,别欺负小。他开始欺负我。2014年,唐云也年逾五旬,开始要老了,他却做了件在全国都极有影响的事。凯迪网络与《南方都市报》发起“行走计划”,向全国募集行走方案,唐云(网名,倾听远方)以《长河孤旅——向黄万里先生致敬》的“行走长江”计划,在三千多名应征者中,经过网友投票、临时考查项目实施、最后陈述三个环节而胜出,夺得10万元行走资助资金。全部行程四千公里,起点为云南水富向家坝水库(以上长江被称为金沙江),终点为江苏启东长江入海口。行走计划的内容,包括人文考察、生态考察、沿江两岸生活风貌、城市人文地理等等。利用寒暑假和课程安排出的空档,2014年1月至3月,唐云完成了向家坝到夔门的路程,6月至9月完成由夔门到启东的行程,同时也完成了数万字、近千幅图片(含视频)的的现场直播,毫无粉饰地直面三峡移民、生态恶化等问题。一度在网上引起了轰动。途中,唐云腿受伤而无法医治,只能拄着拐棍坚持到宜昌,才进了医院治疗。如果没有良知、担当和勇气,有多少人会以这种带有自虐的方式来行走长江、来向黄万里先生致敬?
五 上课
2004年唐云的网文《作为大学教师,我感到羞耻》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引发了一轮对大学教育问题的大讨论。此事的余波荡漾了很久,以至于10年后的2014年,《中国新闻周刊》再度采访了唐云,并以4个页码发表了专访。其实,唐云被迫走下讲坛,有没有教室里的摄像头和汇报情况的那位学生,都是必然的事。唐云以网名“倾听运方“发表的这篇网文时,已等于在自己的屁股下,埋了颗大地雷,爆炸只是迟早的事,2018年适合启爆,自然就炸了。或者说,从他走上大学讲坛开始授课时,地雷或就埋下了。唐云曾拟开的一门“异端文学”课,虽换了个不起眼的名称报上去,企图蒙混过关,但学校审核仍未被通过。我个人以为,教育大致就分两个方向,驯化和开智。被强制设置的驯化单行道上,唐云不仅想逆行,还想驾着开智牌越野车驰骋,没故意把你撞得粉身碎骨,只是吊销了你的驾照、罚了款,已是皇恩浩荡了。
唐云有一只耳朵听力极弱,接近于聋。他曾给自己起了个笔名“半耳人”。日常接触、朋友聚会,他因听力弱,不主动接别的人话、也不大爱说话,低头耍他的手机,在手机上写诗写文章。如果没弹吉它、没跳芭蕾,他看上去,木讷而沉闷。相对而言,他跟我说话算多的,可能因为我嗓门特大,接收比较容易。有次和两个朋友酒聚,他们把手机放到好几米外的地方,说是防监听窃听,几分钟后,他们把手机收了回来,对我说:就你这个嗓门,防个锤子!我不由“哈哈”大笑,笑他们故弄玄虚。大家都是玻璃缸里的鱼,透明得很,你们就真是防个锤子。我说我嗓门大,怪唐云,他聋,我只有扯起喉咙说话,久而久之,嗓门就整大了。对我的说法,唐云闷声闷气、很不文明很不礼貌地回了一句:锤子!
我没有去课堂听过唐云的课,所以常有疑窦,日常寡言少语、神采也不飞扬的唐云,真开了那么多的课(《中国现当代文学》《鲁迅研究》《中国现代思想史》《中国电影史》《经典影片赏析》《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选读》等)、真有那么受学生们欢迎?被唐云忽悠着留了个羊毛胡的任树德,欲在李庄养老,便在李庄租了小院,小院的改造方案和装修设计、甚至全程施工监督,唐云一肩挑了。于是,唐云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位上,三天两头颠簸于重庆李庄间。去来五、六小时的车程中,或因开车带来的兴奋感、或因空间逼仄,又或者因为他久不上课了,总之,上车伊始,他就眉飞眉舞地与我大谈起了文学、社会学、哲学……他思想前卫深刻、思路清晰敏㨗、言词活泼洒脱,对谈中,我不仅深感受益,还有种熏熏然的愉悦感。我们的汽车仿佛被彩虹托起,穿行在云端。从此我疑窦不再,明白为什么唐云能开哪么多课,为什么受到学生们的热烈欢迎了。野夫新的长篇小说【国镇】出版后,唐云读罢赞不绝囗。我撺掇唐云在野夫读者群里,就【国镇】和野夫进行一次对谈讨论。一是我觉得他对【国镇】解析角度新颖,二者我希望唐云横溢的才华为更多人知晓。谈讨论结束后,大家为唐云才华的光芒晃花了眼,闭眼歇息片刻后,纷纷表示要坚决路转粉。其实,唐云早就在此群中,两年前使他声名大噪的故事也几乎人人皆知,但为他的才情深深折服,起于他和野夫对谈国镇。路转唐粉的占比,女性高于男性。事后,唐云私下抱怨我,就你一直催呀催的,我只读了一遍,都没来得及好好准备准备,就匆忙上阵了。我都懒得答话,谁会去理会一个老男人的撒娇和矫情?
六 雨夜
座落在大学城边缘、某山峦脚下一四层楼约XX百平米的农村建筑,被唐云租来设计改造成
了”云树聚“。“云树聚”是一个四不像的存在。说它是个饭庄吧,它又像是会所,说它是会所吧,它又像个茶楼,说它是个茶楼吧,它又像个艺术沙龙——满墙都是唐云亲笔书法、张家恕(树)教授亲绘的壁画,连室外的木篱笆上都写滿了王实甫【西厢记】里的词牌。我问唐云,云树聚是干啥子的,他说是平台,是影视基地的平台、书画艺术品收藏鉴赏平台、文学沙龙的平台……我又问,二楼哪么多大包间,是聚餐喝酒的平台吧?对我的讥诮,他斥道:你娃傻的。不开餐馆不赚钱,用啥子支撑那些平台?云树聚的餐厅开业后很热火,大部分客源是大学城里各大学的老师、少部分是唐云与和伙人的朋友们,自然来客极少。当唐云突然被取消上课的权利、受到了处分,他周边的人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种种无形压力,而人世间的炎凉也随之就凸显了出来,预订在云树聚餐聚会的订单纷纷撤销。更为可笑的是,有朋友为表慰问,托我请唐云一起吃饭,到了约定时间,唐云被堵在家中不准赴约。未久,朋友电话告知我:我们被强行被送回了家,很抱歉,这客算是请不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不用道歉,唐云被堵在家里,也赴不了约。
虽然我非常欣赏“云树聚”装修、营造出来的文化艺术氛围,但对它的模式和经营理念,我一直持怀疑态度。当”云树聚“陷入困境,方方正正的城堡式建筑,确如愁城,唐云坐拥愁城。不说唐云与合伙人投入了一、二百万的改建装修费用,每年好几万的租金、员工的遣散、房屋、设备的维护维修……都成了很具体很棘手的问题。几个朋友没事就到“云树聚”陪着唐云发愁。一个天上飘着小雨的晚上,有两个人打着伞进了”云树聚”。我们窃喜,如此雨夜竟也有客人来,”云树聚”或有救。来人收了伞,唐云认出这是他曾经教过的两个女学生,虽然他已忘记她们的姓名。两个女学生迎向唐云,献上两束花后向唐云鞠躬敬礼,说:唐老师,我俩是受同学委托,来看望和慰问您的。她们坐下后,从纸袋里取出一大堆明信片,全是学生们写给唐云的。那一刻,唐云肯定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我嫉妒羡慕得眼泪快涌到眼眶了。因为朋友友翻看,近百封明信片铺了一桌子。有封明信片最简短,只有一行字:您永远都是我的老师。永远!有好几封写的是诗,有首近乎打油、略有些不通的诗,因只有四句,也因他(她)的意境意思我懂,也就记住了: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前几天,著名的明清文学研究学者、已从华中师大退休的谭教授,受邀从武汉来重庆讲学,我约他一聚,略尽东道。他说他还想见见只在网上交流过而未晤面的唐云。我说,正好。今天,摄影家大妹要在大学城拍唐云、我和另几个朋友,就一块见了。唐云家喝茶聊天时,说起了两年前那个-雨夜、那些明信片,在大家的要求下,那些明信片被取了出来,铺在桌子上。坐在我身边正读着明信片的谭教授突然站起身来,背向大家。我以为他身体不适或要上厕所,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侧身时,看见谭教授取下眼镜,任由老泪纵横……
七 当垆
多年来,唐云一直是我最好的代驾。朋友相邀酒聚,我二人几乎场场同时被邀。他滴酒不沾,我好斗酒,无论我是熏熏然还是酩酊大醉,他都很负责地开车送我到家。没人相信一个诗人、一个书法家、一个壮汉竟滴酒不沾。2018年,他走下讲台,成了图书管理员时,甚是苦闷,我常侍左右,为他散闷。人家为我代驾多年,我必须有所回报。他的状况也惊动了许多朋友,纷纷前来慰问,连远在宜宾的任树德也专程赶到重庆,住在“云树聚“陪他。他的一个很漂亮的小师妹,某大学老师,听说唐云感冒了,急匆匆也赶来慰问,又急匆匆被唐云开车送到轻轨站,赶回去上课了。但他这一去,竟然一、两小时杳无音讯,打通了电话也无人接听。而轻轨站距“云树聚“不过几分钟的车程,这极不正常。唐云处在非常时期里,自然引起我们的警惕和担心。为宽解有些压抑紧张的氛围,有人开玩笑说,莫不是唐云跟他的小师妹私奔了?
我了解唐云,他不可能私奔。虽然他常写这样的诗,”自从上了房车/她们/就变成一群永不餍足的母兽/每一条颇:皱纹里/都是燃烧的肉欲/……虽然他也喜欢搜罗丰乳肥臀的美女图片,配上他写的诗,发在朋友圈里,但他属闷骚型。所渭闷骚者,犹如一座封闭的炉窑,远远就能感受到它的灼热,但却见不着熊熊燃烧的烈焰。为唐云的”云树聚”,我陪酒无数,很多人被我陪醉过。唐云问我,你哪样喝才能醉呢?我玩笑说,喊个漂亮妹妹来陪我喝,我肯定醉。一次酒聚,唐云当真喊了他的一个刚考上复旦大学研究生的女学生陪我喝酒,说她酒量不小。我还是没醉,但小姑娘醉了。醉了的小姑娘抱着唐云,啼哭着反复说道:唐老师我好难受啊、唐老师我好难受啊。唐云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像无意间打碎了昂贵的花瓶而被吓坏了的孩童。唐云的尴尬,差点把我笑尿了。闷骚者有撩拨的胆量,不会有私奔的勇气。
我怀疑有关方面把唐云请去交心谈心去了,便马上联系了唐太太(重师大教授),在电话里我只告诉了她-一句话:唐云失联了。唐太太很明白我的意思,跟我们一样忙乱了起来,也和我们一样没能忙乱出个头绪。大约一小时后,唐太太来了电话,说联系上了唐云,她找到了他。唐太太告知了唐云失踪的缘由后,众人哭笑不得:唐云送小师妹去轻轨车站前,喝了瓶小师妹送来的新型感冒药,却因了那药里或有一丁丁点酒精,竟然就醉了。勉强送走小师妹,醉得不敢再开车,勉强把车停在路边,就人事不知了。
卖酒不好酒者,不但有,肯定还不少,但如唐云这样滴酒不能沾而卖酒者,估计是绝无仅有。唐云选择卖酒脱困,源于制酒师任树德。任树德是半路出家的酿酒师。他大学毕业后,就在中学里做语文老师、一直做进了宜宾市某区教委的语文教研室。他是资深酒鬼,机缘巧合,又认识了-一个真正的深藏不露的酿酒大师,于是,他放下语文教科书,跟着酿酒大师学起了制酒。于是,他制出了几吨上等美酒,并窖藏了十几年。但他做酒并非为了售卖,主要供自己和朋友们喝,在小范围内做点销售,也是以酒养酒的意思。他是唐云岳父的学生,唐太太的师兄,自然与唐云朋友。闻知唐云有难,驾着车带着酒就赶到了重庆,说:不教书,你卖酒!于是,经过短暂的筹措,野夫定名的”唐门酒”由此而被推向了市场。唐云从副教授而管理员,工资被扣三分之二,收入锐减,云树聚垮了,但一年好几万的租金还得交……:迫于生计,滴酒不能沾的唐云,开始在网上卖酒,这很有些黑色幽默的意味,毫无卓文君的浪漫和传奇色彩。
八 约 定
唐云滴酒不能沾,他好酒的岳父去世后,却留给他许多好酒,真真是明珠暗投了。我写完往事记忆三部曲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他写了两幅字并裱好后,送给我,以示庆贺。知我是酒徒,又另送了我一瓶好酒,1975年出产的五粮液。这瓶酒我带到了利川,已记不清是我和野夫把它喝了,还是他存了下来。我的三部曲的第二部完成后,他又专为此书写了跋,另送了我一瓶1979年出产的茅台酒。出于好奇,我上网搜了搜,说这酒价值10万元。这么好的酒,必须留着,等到天明那天才开瓶畅饮。我的想法,唐云很认同,连连点头:对头、对头。我三部曲的第三部刚开笔,他命令我:这部书的序,我写!我写完第三部后,他只写了序,却什么也没送我,这令我十分失望。
虽然唐云开始卖酒,而刚上路的唐门酒销量毕竟有限……我便思忖着把那瓶他送我的茅台酒卖了,把钱还给唐云,以缓燃眉。为让唐云收钱收得好意思,不至于尴尬,我把这计划装扮成生意,卖的钱跟他三七或二八分账。于是我找了一个朋友,说了我有瓶老茅台要卖,因这朋友又有个做收购老酒生意的朋友。按要求,我把这瓶茅台酒的数张照片发给了朋友的朋友。很快,朋友的朋友回话说这酒是假的。我问这酒假在何处呢?朋友的朋友回答说:其他都对,不对在于瓶盖是红色。那个年代的茅台酒瓶盖都黑色无红色。对于这种辩识方式,我不太相信,但也无法也无意反驳。
过了段时间,我把本瞒着唐云进行的事,当笑话讲给他听了。他先是大声责备我:你多事!酒是我送你的,哪个喊你换钱嘛!?真换成钱我得收吗?然后就批驳收老酒的酒商,蠢的!如果造假,不顺便把瓶盖也造了呀?要故意露出破绽?我敢肯定,从逻辑上讲,唐云比收老酒者高明深刻;从酒的来源上讲,唐云的岳父是酒徒又非酒商,是酒乡宜宾某中学的校长、制酒师兼文学家任树德的老师,无论从品酒还是识酒,不会有好大的差错。唐云余怒未消,他又一指我的鼻了,说道:我们说好了的哈,这酒要留到天明的时侯喝的嘛。我笑着打断他的话,就是天亮了,你娃连喝个霍香正气液都要醉的人,未必就敢喝酒了?唐云很豪迈很夸张地回答道:喝!肯定喝!就是醉死,也是死在天亮时炫丽灿烂的晨曦中。值!
2021年4月15日完稿青教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