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台,不止于鲜美
文丨文瑞
山海相拥间的烟台,总有两处地方,是旅人脚步的必至之所——一为烟台山,一为蓬莱阁。
烟台山雄踞海岸,三面环海,水汽氤氲,渺渺茫茫。山上英、美、日等国的领事馆旧楼,砖墙斑驳,窗棂古朴,静静沉淀着岁月的沧桑;惹浪亭畔,海浪拍岸,涛声阵阵,似在低语着百年前的风云往事。关于这座山的名由,历来有两种说法:一曰春日里燕雀栖聚筑巢,当地人唤作“燕儿台”,后谐音演化为“烟台”;二曰明洪武年间,为抵御倭寇侵扰,此地驻兵设狼烟墩台以报警,烟台山之名便由此而来。于我而言,更愿相信这第二种说法。毕竟,唯有这与烽火相关的由来,才能让人品咂出这方水土的人文底蕴与历史厚重,也才能由此触及这座城市的灵魂深处与精神内核。
咸涩的海风阵阵吹来,裹着浪涛的气息,漫过六百岁的烽火台,那些被海盐浸得发乌的青砖缝里,仿佛还嵌着戚继光巡防时遗落的箭镞。而城北丹崖山峭壁上那座凌空欲飞的蓬莱阁上,则恍惚看见杨朔先生在读苏轼知登州时写下的海市诗……面朝大海,我的脑海依次幻现出戚继光抗倭、八仙过海、杨朔写海市的一些情景,忽然感觉我之前对烟台山名由的思考似乎有了答案——这座城的灵魂,或许是由三股气脉交织而成:戚继光的正气,是城市之精神;八仙的仙气,是城市之风韵;杨朔的文心与烟台人的豪气,则是城市之魂魄。三气相融,在时光的褶皱里沉淀成了永不褪色的烟台风骨。
正气铸风骨
烟台的正气,是戚继光用一生热血浇铸的忠魂,是刻在山海间守土有责的铮铮誓言。这位生于蓬莱的将领,6岁便在登州卫的晨雾与暮霭中,接受父亲戚景通的军事启蒙与儒学教化。9岁的孩童,已懂得以泥作垒、以竹为杆推演阵法,家乡的潮起潮落、山形地势,早已融入他的血脉,成为日后排兵布阵的灵感源头。17岁那年,他承袭登州卫指挥佥事之职,望着倭寇频频侵扰的海面,望着沿岸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在兵书空白处写下“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诗句。这一句誓言,从此成了烟台海防的精神图腾,也成了他一生戎马的初心。
嘉靖三十二年,26岁的戚继光升任署都指挥佥事,总督山东沿海备倭事务。彼时的山东海防,卫所破败,军纪涣散,士兵多是疲弱之辈。他走马上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整顿军纪,立下“凡临阵退缩者,斩”的铁规。他走遍半岛三千公里海岸线,从登州到文登,从即墨到胶州,每一处卫所都留下了他的足迹。在蓬莱水城,他亲自督工加固防御工事,拓宽水门、修缮防波堤、增设敌台,将这座明代最重要的海军要塞,打造成“负山控海”的严密军事体系。操练场上,他独创的“鸳鸯阵”雏形初现,长枪、短刀、狼筅相互配合,喊杀声与海浪声交织,在古港上空激荡了整整五年。那些日夜,他与士兵同吃同住,亲自示范兵器用法,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眼里却始终燃放着保家卫国的火焰。山下的东炮台,炮位依旧面朝大海,斑驳的炮身凝着风霜,仿佛还回荡着当年守军操练的呐喊,与蓬莱水城的防御体系遥相呼应,共同筑起一道海防的铜墙铁壁。
走近戚继光纪念馆,面对戚继光的雕像时,我忽然想起我的家乡江西赣州也有一尊英雄的雕像。千里之外的赣江岸边的夏府古村,那里住着唐代开始便繁衍不止的戚姓人家,他们的谱里赫然有戚继光六世祖的记载,他们执着地认为戚继光是全天下戚氏家族的荣耀,于是在浩淼的江湖之畔,他们为戚继光树了一尊硕大的石像。戚继光身披铠甲,手持宝剑,目光如炬,朝东凝望,石质纹路里满是赣南的湿润温热,与眼前石碑上的胶东霜雪遥遥相对。目光穿透数百年风云,与这片他曾铁马金戈守护过的海疆完成了跨越山海的对望。
如今的蓬莱水城,明代船坞遗址里的锈蚀锚链,仍凝着当年的硝烟;戚继光纪念馆中,“父子总督”“母子节孝”双牌坊的石雕纹路,刀刀锈刻着“忠勇”二字,笔笔洋溢着正气精神;祠堂里九十年前冯玉祥将军题写的“先哲捍宗邦民族光荣垂万世,后生驱劲敌愚忱惨淡继前贤”楹联,在晨光中愈发清晰。这份正气,在岁月长河里从未消散。1895 年日舰炮击登州城(今蓬莱),美国传教士狄考文记载的“炮弹落城、毁屋伤人”的惊魂时刻,与今日从田横山观景台拍摄的黄渤海分界线以及将蓬莱水城、丹崖楼、阁等尽收眼底的“仙境海岸”全景,形成了强烈的时空对照。同一片山石,既见证过甲午海战的炮火纷飞,也守护着如今的国泰民安。
我注意到,山下的海滩上,几个冲浪少年一次次掠过浪尖,他们或许不知百年前的硝烟,但脚下的这片土地,其实早已被英雄的正气浸润。蓬莱阁旁的戚继光纪念馆,如今成了游客缅怀英雄的极好去处,常有孩童们跟随大人而来,听长辈讲述戚继光抗倭的故事。那份“但愿海波平”的初心,就这样在一代又一代人烟台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仙气润城廓
若说正气是烟台的风骨,那仙气便是这座城的气韵,是藏在烟涛与丹崖间的浪漫与灵性。蓬莱阁旁的那片海域,始终飘着“八仙过海”的传说,吕洞宾的宝剑、何仙姑的荷花、张果老的毛驴、铁拐李的葫芦……八位仙人的法宝,早已化作山海间的符号,刻在烟台的骨血里。相传,八仙在蓬莱阁上宴饮,酒至酣处,吕洞宾提议“我辈神通,何需舟楫,各凭法宝渡海”。于是,铁拐李掷下铁拐,化作一叶扁舟;何仙姑亭亭而立,踏着荷花凌波而行;张果老倒骑毛驴,踏浪如履平地。他们的身影,在烟波浩渺的海面上渐行渐远,留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千古佳话。就连养马岛的传说,也沾着几分仙气,相传秦始皇东巡在此养马,岛上山海相映,水清沙细,近岸处鱼群穿梭,仿佛是仙人遗落人间的璞玉。
这片海,也因这个传说,成了中国人心中的仙境图腾。宋代大文豪苏轼在登州任知州时,曾在此远眺云海,写下“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的诗句。那云雾缭绕的海面,时而如仙人的云毯铺展,时而如楼船隐现,让人心驰神往。
这种仙气并非虚无缥缈,而是早已沉淀为具象的文化遗存,融入烟台的烟火日常。蓬莱阁景区内的八仙殿,殿内八位仙人的塑像神态各异,或洒脱、或温婉、或诙谐,栩栩如生。殿外的“吕祖殿”匾额,字迹苍劲有力,恰与我的家乡赣州会昌县汉仙岩的神仙传说遥相呼应——那处被誉为“虔南第一山”的丹霞秘境,相传是汉钟离得道成仙之地,山中每一处奇石险峰几乎都藏着八仙的故事:韩湘子途经此地时,不慎遗落腰带化作蜿蜒湘水,两岸山峰便成了他施法变出的动物模样;吕洞宾在此留下《石溪的传说》,何仙姑的故事化作了盘山白果树的印记,就连蓝采和、张果老也都有对应的“僧帽石”“鹰蹲石”与之传说相配,印证着神仙叙事跨越山海的生命力。
这种文化共鸣并非个例。八仙传说自明代吴元泰在《东游记》中定型为铁拐李、汉钟离等八位仙人后,早已以烟台蓬莱为核心辐射全国:西安八仙宫作为道教主流全真派圣地,香火经年不断,见证着吕洞宾、汉钟离的传说在关中大地扎根;广东增城的何仙姑家庙,以“千年仙藤”诉说着这位八仙中唯一女性仙人的民间记忆;就连江浙一带的庙会中,蓝采和的踏歌形象、张果老的倒骑毛驴造型也常是民俗展演的主角。2008年,八仙传说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全民族共享的文化符号。
思路回到烟台,八仙过海景区里,仿古园林错落有致,八仙雕塑群立于海边,与远处的帆影相映成趣,海风掠过,衣袂飘飘,似有仙韵流淌。这份仙气早已超越地域界限,在烟火人间里完成了最生动的延续。
这份朴素的信仰,让仙气与烟火气在海风里完成了最自然的交融。每逢节假日,八仙过海景区里都会举办八仙文化展演,演员们身着古装,再现“八仙宴饮渡海”的场景,引得游人驻足拍照。非遗传承人的剪纸摊上,八仙过海的剪影在剪刀下灵动翻飞,游客们捧着剪纸,仿佛握住了一缕来自远古的仙气。难怪前苏联女大学生薇拉初到烟台时,曾惊叹“我们面前的城市极其明媚秀丽,一派翠绿的景色,到处是红花点缀其间的石榴树丛”。这份明媚里,何尝没有仙气的滋养?那些红得似火的石榴花,开在丹崖山下,开在蓬莱阁旁,像极了仙人遗落的丹砂,为这座城添了一抹灵动的色彩。
仙气更藏在山海相拥的景致里,藏在渔民代代相传的信仰里。清晨的蓬莱海域,薄雾如纱缠绕着丹崖山,渔舟在雾中穿行,船桨划开的浪花里,仿佛藏着仙人的衣袂。老渔民说,出海前祭拜八仙是祖辈传下的习俗,要摆上新鲜的海鱼、馒头和酒,焚香祷告,祈求航行平安、鱼虾满仓。若是焚香时见海鸥掠过船头,便是仙人护佑的征兆。
豪气凝魂魄
正气显风骨,仙气润城廓,那豪气便是烟台的精神魂魄,是杨朔笔下的山河壮阔,更是烟台人刻在骨子里的开拓与担当的豪迈气概。
1913年,杨朔生于蓬莱县的一户普通人家,这片山海的风骨,早早融入了他的血脉。成年后辗转四方,他却始终将家乡的云涛、丹崖、渔火藏在心底,化作笔下的千钧笔墨。1960年,重返故里的杨朔,踏遍蓬莱的山与海,写下《海市》《蓬莱仙境》等传世名篇,他以文为剑,以笔为锋,将烟台人的豪迈之气,熔铸在诗化的文字里,让这座城的精神,跨越山海,传遍大江南北。滨海广场的黄昏,云层低垂,霞光漫过海面,像极了他笔下诗化的画面,渔舟唱晚,涛声阵阵,皆是豪气里的温柔底色。
杨朔的豪气,藏在他对家乡新旧变迁的书写里。在《蓬莱仙境》中,他笔下的蓬莱,早已不是神话里虚无缥缈的仙山,而是人民用双手创造的人间奇迹。昔日“沙城”化作“金沙滩”,那片平缓的海滩上,孩童们追逐着浪花,赶海人弯腰捡拾着蛤蜊与小蟹,欢声笑语漾满海岸;荒山秃岭长成“花果山”,缺水的郭家村因王屋水库的修建,迎来“家家门前流水”的新生活。他写老大娘捧着清甜的井水时眼角的笑纹,写青年们扛着锄头修建梯田时的嘹亮号子,字里行间,满是对新时代的赞颂,更藏着烟台人改天换地的豪迈。这种豪气,不是空泛的口号,而是实打实的汗水与担当——是渔民们驾着渔船勇闯深海的无畏,是农民们垦荒种果的执着,是建设者们修水库、筑堤坝的坚毅。
我是八十年代初的大学毕业生,我最早对散文的钟爱便是从读杨朔先生的《荔枝蜜》《茶花赋》《海市》《蓬莱仙境》而萌发的。杨朔先生的散文兼具豪迈正气的风骨与讴歌抒情的特质,是中国当代散文史上“诗化散文”的代表,其创作风格与时代语境深度交融,既饱含豪迈的家国情怀,又凝练着细腻的诗情画意。杨朔先生的创作风格深刻影响了我,激荡起我心底的文学梦,他的文字的磅礴、豪迈与诗意,让我窥见文学的万千气象,深深激发了我散文创作的欲望。可以说,我是被杨朔先生的文字一路鼓动着走进散文作家队列的。
我理解,读杨朔先生的散文,就是在共情他的万丈豪气。他的散文没有丝毫缠绵悱恻的小情小调,唯有山河壮阔的家国情怀。在《海市》中,他将虚幻的海市蜃楼与现实的长山列岛对照,写下“真正的海市不是别处,就是长山列岛”的豪迈论断。在他的笔下,蓬莱的海,是英雄的海,是奋斗的海,是人民的海。那些渔民的号子、果园的果香、水库的碧波,共同汇成一曲新时代的豪迈赞歌。他的文字,如烟台的海风,带着山海的磅礴之气,读来让人热血沸腾。我以为,这种文心剑胆的豪迈,不仅是杨朔的个人风骨,更是烟台人精神的缩影——既有文人的细腻,更有壮士的豪情。
这份豪气,在当代烟台人的血脉里代代相传,化作了开拓进取的磅礴力量。在张裕酒文化博物馆,地下酒窖里的老橡木桶沉默伫立,见证着烟台近现代实业的铿锵起步,那份敢为人先的豪气,早已酿进醇厚的酒香里;蓬莱的葡萄酒庄里,藤蔓缠绕着架廊,秋天的葡萄挂满枝头,品酒人浅酌慢饮,品味着时光沉淀的芬芳,这是烟台人对品质的坚守,也是对生活的豪情。栖霞的智慧果园里,物联网传感器闪烁着绿光,实时监测着土壤墒情与樱桃的糖度变化,老农仍固执地按二十四节气耕耘,却也欣然接受科技的赋能。当冷链物流车满载着红彤彤的烟台苹果驶向港口时,车厢上的区块链溯源码,正将栖霞果农的指纹与古登州港的帆影,编码成纵横交错的数字经纬。早已闻名天下的烟台水果,如今借着现代科技,已将果香飘向了全世界。这便是烟台人的豪气,既能守住历史的根脉,更敢开拓未来的疆土。
此刻,已近夜半时分,我仍在为烟台这座美丽的城市执笔沉吟,思绪一次次萦绕在戚继光、八仙与杨朔,以及他们和这座城的深厚联结之上。美国学者简·雅各布斯曾说过:“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记忆,而记忆的守护者正是那些历史建筑与人物故事。” 循着这句箴言细思,我忽然豁然开朗——烟台的正气、仙气与豪气,从来都不是割裂的孤本,而是彼此交融、一脉相承的精神源流。戚继光的一身正气,是这座城豪迈的根基,以守土有责的铮铮誓言护佑四方安宁,方才有了开拓进取的底气;八仙传说的缥缈仙气,是这座城豪迈的韵脚,为波澜壮阔的征程添上了浪漫与灵动的底色;杨朔的文心与烟台人的担当,则是这座城豪迈的内核,让山海间的故事永远鲜活,永远充盈着生生不息的希望。是呵,当带着仙气的海风掠过蓬莱阁的飞檐,当葡萄酒庄园的无人机在夜空勾勒出绚丽的轨迹,当社区食堂的热饭氤氲着烟火气,温暖着一个个老人的心……烟台的三气,正穿越古今的壁垒,在时光长河里不断重生、不断交融。而这份独属于烟台的精神馈赠,正是山海的无私赋予,是岁月的深情回望。
烟台,一个人文厚重的鲜美之地,一个让世界为之微醺的城市!
2025.12.26于沪上
作者简介:龚文瑞,笔名文瑞、谷风,江西赣州人,现定居上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苏轼研究学会会员。创作文字逾五百万,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散文海外版》《百花洲》《芳草》《读者》《散文选刊》《散文百家》等报刊,有作品收录多个年度选本。出版《秦淮河上寻桨声》《客家文化》《一蓑烟雨任平生:苏轼与赣州》等文集。散文代表作《秦淮河上寻桨声》《黑白苏州》《油桐花开时》广泛应用于中学语文阅读考题。散文《井冈情思》曾获中国散文学会红色题材征文全国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