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瑞琳传记系列】

林大钦传

文/郭瑞琳（网大文学院院长）

一、家世渊源与幼学经历

林大钦，字敬夫，号东莆，明正德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1511年12月25日）生于潮州府海阳县东莆都仙都村（今广东省潮州市潮安区金石镇仙都三村）。其家世虽非显赫，然世代耕读传家，以诗书礼义为教。父毅斋公，单举大钦，钟爱甚笃。大钦生而聪颖，有异徵，稍长即颖异俦辈。

大钦童年时家境贫寒，无钱入学，然嗜学之心切。常于私塾旁放牛，边牧边听读，潜心研习，不以为苦。塾师叶先生怜其好学而家贫，特允其免费附读，学问得以初成。此段"牛背读书"之经历，后成为潮汕地区激励学子向学之佳话，至今民间尚有"开书礼"、"出花园"穿红木屐、食鸡头之俗，皆以大钦为楷模。

年十二，大钦从父至郡城书肆，偶见苏氏《嘉祐集》，绝好之，市归诵读，操笔为文，屈注奔腾，神气宛肖，识者皆重之。自此，大钦潜心苏氏文章，文风受其影响颇深，为日后殿试策论之雄放风格奠定基础。

二、丧父力学与科举崛起

正德十四年（1519年），大钦年方九岁，遭家难，然力学不辍。嘉靖八年（1529年），大钦十八岁，父毅斋公卒。作为独子，大钦肩负奉养母亲之重责，家境益发艰难。为生计所迫，先后受聘于两家私塾为塾师，边教边学，勤奋进取，未尝一日废学。

此期间，大钦致书族伯廷相、廷泰，二人皆孝廉（举人），家藏书万卷。大钦因得借阅，博通子史百家，学问大进。其于经史之外，尤好苏轼文章，反复研习，得其神髓。

嘉靖十年（1531年），大钦年二十，赴潮州府城应试。试中以《论李纲十事》一文，考据详核，词旨凛烈，深得广东提学副使王世芳赏识。王世芳读其文，大为赞叹，评曰："是必大魁天下！"随即推荐给巡按御史吴麟。二人共读，皆称赞不已，预言此子必为天下读书人之魁首。同年秋，大钦赴省城参加乡试，中举人第六名，崭露头角，声名鹊起。

三、春闱夺魁与《廷试策》之雄文

嘉靖十一年（1532年），大钦年二十一，赴京参加会试。春闱礼部会试，中贡士第十二名，获得参加殿试之资格。

四月二十四日（旧历三月），殿试于大内举行，由明世宗嘉靖皇帝亲自主持。时当嘉靖由治转乱之际，社会弊端显现。皇帝出题，问及"耕者无几而食者众，蚕者甚稀而衣者多，又加以水旱虫蝗之为灾，游惰冗杂之为害，边有烟尘，内有盗贼"等严峻社会问题。

大钦怀抱兼济天下之大志，本着刚强耿直之明代士风，挥洒成篇，作四千七百八十余字之《廷试策》。其文尖锐指出当时政治弊端，深刻剖析社会弊病之根源：

> "天下之所以长坐于困乏"，其原因在于"游惰之病"和"冗杂之病"，而主要是冗兵、冗员、冗费。

针对"三冗"之弊，大钦提出系统之改革对策，是为"八议"：

一曰均田，以解决土地兼并、农民失地之困；二曰择吏，以澄清吏治、选拔贤能；三曰去冗，以裁汰冗员、精简机构；四曰省费，以节约开支、减轻民负；五曰辟土，以开垦荒地、增加生产；六曰薄征，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七曰通利，以鼓励贸易、流通货物；八曰禁奢，以正风俗、杜浪费。

其文持论罔切，论述明快而透彻；切中时弊，措施得力而实用；流畅奔放，文笔犀利而平实，有"策论似苏"之誉。都御史汪鋐得大钦卷，惊诧道："怪哉，安有答策无冒语者！"大学士张孚敬评曰："是虽破格，然文字明快，可备御览。"乃将大钦卷与此前内阁已确定之两卷一并送呈嘉靖皇帝。

嘉靖皇帝览卷，深为赞赏，亲擢第一。大钦以二十一岁之龄（实为二十周岁又三个月）高中壬辰科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参与编修《武宗实录》。此年龄在中国科举史上实属罕见，为明代最年轻之状元之一，亦是潮汕地区有史以来唯一可查之科举文状元。

四、翰林岁月与宦海抉择

大钦入翰林，本为储才之地，日后可登卿相。然其在《廷试策》中之改革主张，于当时之政治环境中根本无法实行。嘉靖朝中后期，严嵩父子专权，宦官势力猖獗，朝政日益腐*败。大钦为人刚直，不阿权贵，与专权宦官不投，又遭严嵩等人嫉忌排挤，仕途颇为坎坷。

在京城期间，大钦常与阳明后学诸子交游，聚会讲学。时王阳明心学盛行，大钦深受影响，与薛侃、罗洪先、王畿等学者信函往来，切磋学问，渐有归隐之志。

大钦事亲至孝，念母亲年迈，不适应京城气候，又深感宦海叵测，权势倚伏之途非通人之节。嘉靖十三年（1534年），大钦借母病为由，上疏乞归，奉养母亲。朝廷虽多次征召，然大钦皆"屡趣不起"，"屡促不就"，决意归隐林泉。

五、宗山讲学与桑浦著述

归乡后，大钦于桑浦山华岩山结讲堂，创立宗山书院（今属广东省潮州市潮安区塔下村），与乡亲子弟讲贯六经，究性命之旨。其讲学以阳明心学为宗，强调"心即理"、"知行合一"，刊落闻见，实能于所性本体着力修存。

大钦为人谦和，孝母重友，以隐居讲学、匡时风、扶后学为己任。乡邻敬其才德，数十户人家主动为学堂师生供餐。海内贤士大夫想望丰采，如王龙溪（王畿）、罗念庵（罗洪先）、翁东涯（翁万达）等时相寓书，言学问之意。

大钦关切当地民生，曾倡筑东莆一带堤围，以防水患，造福乡梓。其与四方学者书信论道，将忧国忧民之心融入讲学著述，虽身处江湖，仍心系天下。

乡居十余年间，大钦优游典籍，怡情山水，创作大量诗歌。其诗"冲淡闲适，极似陶潜"，有阮籍、陶渊明怡然自得之风。薛侃在所撰传中评曰："所作诗萧然自放，非樊笼所囿者。"万历年间曾迈序《咏怀诗集》，赞赏不已："其古者脱去脂粉，独餐云霞，有夏松殷柏气象；睹怀古感兴诸篇，洋洋乎固陶、谢、稽、阮之遗风也。"

清康熙年间，陈衍虞序《东莆先生文集》，对其五言古诗十分推许，称"绝有陶彭泽风味"；其他各体"亦萧然自放，骨带烟霞"。饶宗颐先生在《林东莆先生文集》按语中推许其诗风"冲淡闲适，有类陶韦"。

六、母丧之痛与英年早逝

嘉靖十九年（1540年），大钦母亲仙逝。大钦万念俱灰，事亲至孝之情感动乡里。在办理丧事过程中，哀伤过度，数度咯血，身体大损。此后更无心世事，彻底归隐山林。

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大钦自觉身体每况愈下，将不久于人世，便集中精力将自己以往所作诗歌三百五十五首汇集成册，并撰写序言。

嘉靖二十四年八月十二日（1545年9月17日），大钦葬母于桑浦山之麓，在归途中病逝，享年三十四岁。一代英才，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叹息。

七、义父林贲山与永定西陂之缘

大钦一生，除科举传奇外，尚有一段与福建永定西陂村之特殊因缘。据民国《永定县志》载："林贲山，性慈祥，经商潮州，时有潮州士人林大钦者，贫寒无依。贲山怜而助之，勉成其学。后大钦登嘉靖十一年进士，廷对擢第一人。告养回籍，道经上杭，赴西陂造庐拜谒，执义子礼。"

林贲山为永定西陂村林氏七世祖（1478-1559），明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年间人，经商有道，富甲一方，且为人乐善好施。大钦年少时得其资助，并收为义子。后大钦中状元，及时到永定西陂村拜谒义父，以报其恩。

据两地族谱考证，林贲山及林大钦均是福建林氏"九牧"后人，同宗同源，此或为林贲山资助大钦并收为义子之另一重要原因。

大钦回西陂村省亲时，为该村办了两件大事：一是奏请嘉靖皇帝恩准西陂村林姓于正月立春举行迎春牛盛典；二是奏请皇帝恩准西陂村仿照京城中之文塔，修建一座类似之塔形建筑，以激励乡里学子。嘉靖皇帝均予应允，还特意将京城中之图纸送予大钦。该塔建成后，当地人称为"状元塔"，又因供奉天后林默娘娘，亦称"天后宫"。此塔从嘉靖二十一年开始修建，至清乾隆二十五年完成（1542—1760），历经七代人共二百一十八年，占地六千四百三十五平方米，主塔为七层结构，精雕细琢，气势恢宏，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八、联对佳话与民间传说

大钦才思敏捷，善于联对，民间流传诸多佳话。

相传大钦家中贫苦，上学时父亲无力购置新鞋，乃为子购置一双红木屐。路上，有老者抱一公鸡求联，上联曰："鸡翁头戴髻"（潮话读"帝过"）。如对得出，将公鸡抱走；如对得不工整，须贴十张红纸钱。大钦才思敏捷，很快对出下联："羊母颔留鬚"（潮语读"庵刘"）。老者见下联无懈可击，遂将公鸡让其抱走。大钦趿着红木屐，高高兴兴抱着大公鸡上学。此传说流传至今，成为潮汕地区"开书礼"、"出花园"习俗之由来。

又传，大钦省亲路过福建上杭时，见有人以上联题于白水漈："白水磜头，白屋白鸡啼白昼"，多年未有人对出。大钦随地询名，去县十五里，得对曰："黄泥垅口，黄家黄犬吠黄昏"。此联以"黄泥垅口"对"白水磜头"，以"黄家黄犬吠黄昏"对"白屋白鸡啼白昼"，含义相对、词性相对、平仄相对、重音相对，诚为巧对，在上杭县传为佳话。

民间又有春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传为大钦所作，虽无文献确证，然足见其在民间之深远影响。

九、学术思想与文学成就

大钦之学术思想，主要宗奉当时盛行之王阳明心学。其与薛侃、罗洪先、王畿等阳明学派中人交往密切，书信论道，探讨"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等命题。归隐后，大钦于宗山书院讲学，有《华岩讲旨》等学术文章问世，阐述其理学见解。

然由于阳明心学发展之复杂因素——外有代表儒家"正统"之程朱理学，内有泰州、龙溪等新的心学学派建立——大钦之学术成就终究有限，未能自成一家。正如学者所言："不管林大钦如何以理学家自居，也不管林大钦有多少灼见，他的学术成就毕竟是有限的，成不了什么气候的。"

大钦真正之硕果，在于其诗歌创作。明清学者除彰扬其《廷试策》外，多称赞其诗作成就。其诗风格冲淡闲适，萧然自放，有陶渊明、阮籍之遗风。王岱任澄海知县时，序《林东莆先生全集》，称其诗"蕴藉和平，幽闲淡雅，宛然陶、阮风范，令人躁累尽释"。

大钦之著述，后人编为《东莆先生文集》《策对》等。今人黄挺等学者补充整理为《林大钦集》，使其诗文得以系统流传。

十、历史评价与身后哀荣

大钦生前，虽未得大用，然其才学名望，已为世所推重。其去世后，不少士大夫感到悲痛惋惜，为之立传。论曰：

> "太史之贵也，实出永嘉、贵溪之门。二人既得君，太史又为天子所自取士，倘稍委蛇，即立致卿贰无难也。顾屡促不就，何哉？既盈而昃，亢极而战。无论俯仰事人，非通人之节。而权势倚伏之途，肯蹇裳就之乎！吁！此出处之揆也。既已逍遥林谷，向往前修，生生之体，依稀见之。使天假之年，进取当未可量也。居家奉母，是亦为政。自贱而贵，自生而没，始终孺慕，可谓孝矣。"

此论深中肯綮，既肯定大钦之才华，又赞赏其不阿权贵、归隐奉母之节操。

潮州府城专门建有旌表大钦之"状元坊"，位于大街（今潮州牌坊街），乾隆《潮州府志》载："状元坊，在大街。为嘉靖壬辰科状元林大钦建。"此坊为潮州古城重要文化地标，至今犹存。

大钦与翁万达、陈北科并称"潮汕三杰"，为明代潮州最杰出之人物代表。其蟾宫折桂之传奇经历，为一代代潮府学子树立奋发向上之良好榜样。

十一、民间话语与历史形象

大钦之历史形象，于官方话语与民间话语中有所不同。官方话语高度赞赏大钦之才华与品德，《明史》及各类地方志皆给予正面评价。然民间话语中，亦有不同之传说流传。

如潮州歌册《翁万达全歌》中，关于大钦之故事，叙述其回乡借用国家权力，欲占谢氏祠堂建造书屋不成反被打，回京奏报途中病死之情节。此版本中林大钦形象骄纵霸道、精于心计，与官方话语中之正面形象迥异。此类民间传说，虽与史实不符，然亦反映民间对权力、宗族、地方利益等议题之复杂态度，值得研究者注意。

无论如何，大钦作为潮汕地区唯一文状元之历史地位，及其科举传奇、文学成就、孝道精神，已深深烙印于潮汕文化之中，成为地方文化之重要符号。

十二、结语

林大钦生于岭海贫寒之家，以聪颖嗜学、勤奋进取之精神，二十一岁高中状元，名震天下。然其不恋权势，不阿权贵，以母老乞归，隐居讲学，著述自娱，三十四岁英年早逝。其一生虽短，却留下丰富之文化遗产与精神遗产。

大钦之《廷试策》，针砭时弊，切中肯綮，展现明代士人经世济民之抱负；其诗歌创作，冲淡闲适，萧然自得，体现归隐文人怡情山水之情怀；其宗山讲学，传授心学，扶掖后学，彰显儒家教化乡里之责任；其孝道精神，事亲至孝，始终孺慕，树立传统美德之典范。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此联虽未必出自大钦之手，然其流传民间，寄托着人们对这位年轻状元之美好想象与深切怀念。林大钦之名，将与潮州文化同在，与科举历史共存，永远激励着后学之士奋发向上，追求卓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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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曰：东莆毓秀，桑浦钟灵。少年颖异，牛背传经。春闱夺魁，廷对纵横。八议救弊，三冗指陈。词垣三载，归养一情。华岩讲学，宗山振声。诗追陶阮，学宗阳明。才高命短，千古遗馨。状元坊立，潮汕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