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笛青青
原铁二师 黄孝林

沙湖的芦苇,是从梦里长出来的。一望无际的绿,铺展到天际,青得透亮,青得耀眼。你的名字,苇青,即灵感于此,一笔一画,仿佛是阳光蘸着湖水写就。你说,自己是湖里生出的芦苇,根扎着黝黑的泥,叶迎着开阔的风,就是被风吹弯了腰,也断不了骨子里的韧。而今,芦苇依旧年年返青,绿了又白,白了又绿。而你,却走成了时光里一株永不枯萎的传说。
你是我堂弟。我们曾在张家沟的芦苇塘,把整片苇丛当作童年的乐园——摘苇笋,采野菌,挖野菜,掏鸟窝。那年,你家要迁往沙湖深处的柴山林。我送你那天,你小小的身影,戴着自编的苇叶帽,插几朵野蔷薇。裤脚沾着星星点点的泥,衣袖挽得老高。你把芦苇杆骑成竹马,哒哒的蹄声溅起轻风。又把另一根芦苇杆挎成长枪,枪尖晃动着毛茸茸的嫩叶。而唇间响着那支青青的苇笛,那是你最得意的行头。你鼓腮一吹,笛声便断断续续淌出来,"叽叽,叽叽",像刚出壳的雏鸟在叫,带着芦苇的清气与湖水的湿润。你说,林哥,我像个小八路吗?我说,像,像个小战士!
此刻,满塘的芦苇,都在为你而绿,静静地摇曳鼓掌。
那年你走了,走向更辽阔的绿——军营。一身军装笔挺利落,带着没褪尽的稚气,胸前红花格外鲜明,像一株芦苇骤然拔节,显露出硬朗的筋骨。你放下了苇笛,握起了锃亮的军号。号声划破晨雾时,清亮如云雀,高昂如裂帛。你说,这才是男儿的声音。我想象在那嘹亮的间隙里,听见一丝苇笛的余韵——那许是沙湖的风,早已融进你的呼吸,在每一次换气的刹那,轻轻回响。
此刻,军营的风,也为你变绿,掠过空旷的训练场。
那年你又走了,放下军号,走进青春云集的地方——共青团某市委。你拿起了笔,除了日常的工作,笔尖流出的,仍是沙湖的苇浪,柴山林的晨昏。你写《青青芦苇,白白苇花》,写那个在苇荡边长大的姐姐,写她如芦苇般柔韧的生命——从青葱到白头,历经风雨却深深扎根故土,守着那份平淡与安宁。你的文字不写壮阔,只将对亲人的眷恋、对故土的挂牵,织进苇浪般绵密的叙述里,像苇笛声歇后留下的寂静,悠悠的,久久不散。我仿佛看见你伏案的样子:窗外阳光铺在稿纸上,也悄悄染白你的鬓角,可你眼里的光,仍像苇叶上颤动的晨露,清亮如许,映着故乡的湖光。
此刻,故乡的芦苇在你笔下,层层叠叠,化作无声的画卷。
你成了省内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我们曾有一段趣谈,我说:"你都住进城里了,笔下怎么还是沙湖的风、芦苇的月?"你笑了:"我就像在芦苇丛里找食的鸡,下的蛋壳都透着绿,像是湖光染的。"你摩挲着稿纸,语气认真起来:"软壳蛋不示人,损壳蛋不示人,我只想把那些结实、光洁,能映出沙湖影子的蛋,捧出来给大家品尝。" 我说:"那是味道鲜美的公鸡蛋!"那一刻,你这"鸡蛋论",弄得我们笑得直不起腰,像两株被风吹乱了的芦苇。
那年你又一次走了,离开都市的喧闹,走向卧龙岗的苍翠。那里没有车水马龙,没有闪耀的霓虹,只有漫山的竹与荆棘,只有缭绕的雾与鸟鸣。你说,要唤醒这片沉睡的山林,要让这里的文脉活起来。空闲时,你砍来山竹,仿着记忆里的样子,做成一支竹笛。笛声里不再有苇笛的童真、军号的嘹亮,却添了岁月赋予的浑厚与苍凉——像山风过谷,像幽涧滴泉。卧龙岗的每一条小径,都印着你的脚印。每一阵风过,都仿佛带着你的气息。你说,要在这里,种出一个不一样的春天。要把卧龙岗的诸葛亮,品出另一个版本的“三国”。

可那年,你真的走了。 走得那样突然,像一阵山风猛地折断了竹竿。卧龙岗被浓雾紧锁,山林仿佛一夜苍老。漫山竹林沉默着,都在为你送行。我们兄弟相对,从未如此寂寞过。当我的脸贴上你冰凉的额头,才明白——苇笛的清脆、军号的激昂、竹笛的深沉,都被永远地被封存在了时光里,成了再也触不到的寂静。我的泪水滚落,流过你安详的脸庞,像沙湖的水漫过倒伏的芦苇,再也唤不醒那一片青葱。
此刻,风过苇林,绿浪滔天!
后来,我接你回到柴山林的怀抱,让你长眠于这片你挚爱的土地。沙湖的芦苇,依旧年年青绿,年年飞絮。你仿佛化作了两种存在:一种是苇根,深深埋进记忆的泥土;一种是苇絮,轻轻飘向望不到边的远方。 风起时,我总觉得能听见苇笛声——从遥远的童年飘来,穿过军营的晨号,穿过山林的竹涛,青青的,亮亮的,像一颗永不干涸的露珠,悬在每个想你的清晨,湿润了过往,也湿润了心底的思念。
此刻,又是一年清明将至,我欲吹奏青青苇笛,苇青,可知道我为谁而鸣?
责编:槛外人 2026-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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